今年是叶兆言写作的第46个年头。这个8月,两部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作品——《岭南十三讲》《一叶知百年》同时出版。从23岁踏上写作之路起,叶兆言就是给先锋小说提供历史纵深的作家。《岭南十三讲》与《一叶知百年》,一部是他的文学自传,一部是他的历史积淀;一本向内,一本向外;一本写自己如何成为作家,一本写百年知识分子如何走过时代。

《岭南十三讲》——
“把自己的实战经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岭南十三讲》是叶兆言为岭南大学写作课撰写的讲义,也是他迄今为止首部且唯一一部文学讲稿。作为几代读者心中的“文学常青树”,叶兆言在十三篇讲义中,以毫无保留的坦诚、平实的叙述,将数十年的经验、选择与收获一一讲述。
在香港教书的那个秋天,叶兆言写作生涯里最长的一部长篇小说《璩家花园》刚刚出版。难得一段完整的空当,借着给同学们上课的机会,他暂时抽身出来,回看半生,把一路的体悟整理成稿。对于一个长期写作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写下来更容易,他习惯先写好讲稿,再到课堂上去发挥。
“既然要让我给学习写作的同学上课,讲讲创作的实战经验,套用一句成语,就是不揣谫陋,妄提拙见,对不对不重要,正确不正确无所谓,关键是要把自己的个人体会,要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1978年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1986年获硕士学位,叶兆言是名副其实的“科班出身”。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认为写作不能教——自己就不是被“教”出来的,福克纳、海明威也没有大学文凭。更何况,中文系一直有个共识:不培养作家。
“但是时代在变。”他说,随着教育普及,如今世界上很多优秀作家都来自大学,几乎成了一个趋势。“雷蒙德·卡佛、石黑一雄就是,中国未来一定也是这样。”在他看来,我们既不能沿用旧观念轻视写作课,也要防范“创意写作大跃进”,防止它成为烂尾楼。
为了备课,叶兆言翻了不少经典讲稿——福斯特的、纳博科夫的、卡尔维诺的,但看完之后,反而更确定一件事:不能那样讲。太高,太深,太复杂,门槛太高,普通学生会犹如读天书,对某一部作品深入到那种程度,也往往没有效果。
“我给自己一个定位,应该再降下来,多说一些写作的经验。但是,别人成功的例子对你可能是毒药,写作就是追求跟别人不一样,甚至跟自己不一样,要把这种观念教给他们。不是教他们怎样去描写,而是教他们不怎样去描写,这个‘不’字很重要。”
因此,这本小书不设门槛,深入浅出,叶兆言真真切切讲自己的故事,说最朴素的道理,它不仅写给有志走文学之路的人,也适合任何热爱文学的普通读者。十三讲的篇幅,几乎涵盖了写作最核心的所有议题:如何走通文学这条路,如何写小说,如何写散文,如何遣词造句、修改文章,文学的标准又在哪里——“最后的目的,就是能够提高大家的写作能力。”
若将半生经验凝为一句话,叶兆言对同学们说:“不要犹豫,应该开始写。写是一种最好的学习方法,很多问题,都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才逐渐弄明白的。”
写作也如人生。叶兆言更想强调的是行动的重要性。写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写多了,很多问题便不再是问题。写作能力,只有通过努力去写,才能真正锻炼出来。不只是写作,生活中遇到的很多难题,也只有脚踏实地去做,才能够真正解决。
《一叶知百年》——
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与和平”
叶兆言的史学修养,在当代作家中少有人能及。如果说《岭南十三讲》凝结的是文学经验,同步出版的另一部作品《一叶知百年》则更见他的史学功夫。他以晚清至当代百位传奇人物的故事,串联起一百年间,中国五代知识分子“战争与和平”式的长卷。
叶兆言常说,自己人生有两件最重要的事:考上大学,成为作家。
“被南大中文系录取是非常偶然的事情,事实上,我更喜欢历史。”他在书里回忆,当年高考考入南京大学,录取他的本来是历史系,中文系负责招生的老师已经完成录取工作,去历史系“看热闹”,在考生材料中看到了他的名字,便把他挖到了中文系。
整个研究生期间,他埋头史料,大量翻阅旧杂志、旧报纸。“现代文学总体上是平庸的,还不如说那些史料对我有些好处。”一百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尤其让他入迷,他曾想以这些人物为原型,构造一部“史诗”小说,从章太炎那辈写起,过渡到他自己这一代,大约是五代,他常有意识地比较这几代人,更多的不是在想文学的演变,而是琢磨历史的演变——“不一定当真写,不过一个醉心写作、有抱负的人,不免会产生类似幼稚、狂妄的想法。”最终,这部未竟的小说以散文的方式完成——就是这套《一叶知百年》。
这是一套有识有趣,随时可以翻开、随时可以放下的枕边书。文史不分家,叶兆言仿《史记》列传,为百年间那些熠熠生辉的人物,每人速写一篇千字小传——上卷《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着眼晚清至近代,从梁启超、胡适到沈从文、徐志摩……一代人杰也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也会在时局中进退维谷。下卷《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转入当代,叶兆言以亲历者身份记叙汪曾祺、林斤澜、陆文夫、高晓声等父辈作家走过的道路和自己的成长记忆。
说到底,叶兆言写的不是历史,而是人的故事。“这些学贯中西的杰出人物,无论是想创造,还是要维护,只能说殊途同归,都是为自己的理想,无怨无悔奋斗了终身。”他们与时代搏击、与自我博弈、与理想周旋。百年际遇,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与和平”。
这是一套只有叶兆言能写的书。生长于文学世家,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对他而言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祖辈、父辈的座上宾。书中一则则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夹杂过多的学理,一口气读完,知识长了不少,似熟非熟的名字一下子就亲切了起来。学问、见识、趣味、才情,最终转化成人生的态度。
他的好友、南京大学教授余斌曾说过:“这些文坛的传奇人物,叶兆言有没有把他们当成参天大树,我不知道,至少他可以平视他们,这个平视与怀有温情和敬意并不矛盾。他不是把参天大树推远了,而是把他们拉近了,拉得和我们很近,叶兆言展示出他们和我们相通的那一面。”
这套书的写作,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年。最初是专栏,在《收获》《作家》《南方都市报》上一篇一篇刊出。2020年,《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陈旧人物》《陈年旧事》四卷单本出版推出。本次典藏版将其整合为上下两卷,以函套装整体推出。设计师唐旭用南京的法国梧桐和银杏来诠释“一叶知百年”,叶生叶落,人事代谢,秋天之后,新的绿意又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