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市武进区前黄镇寨桥村农户徐小毛,前两天骑车半小时来到江苏(武进)水稻研究所购买种子。他擦着汗,对所长徐玉峰说:“你们这里培育的水稻品种就是好吃!花240元买一袋种子,4亩1分田,产量能有5000斤左右,自家吃不完还能拿去卖,每斤米能卖六七块。”
谁能想到,这个如今让农户争相购买种子的研究所,60多年前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种子站。从立下“让人人吃饱饭”的誓言,到今天育出124个良种、推广超4.3亿亩,该所经过三代育种人的追梦接力,已成为粮食安全、种业安全的“守望者”。
今年3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强调,“种业是最重要的,搞农业要把种业搞上去。”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入实施种业振兴行动,加快选育推广突破性品种”。在江苏,这群种业科技工作者把论文写在水田里,把初心植入稻穗,用一生守护“中国粮要用中国种”的底气。
“让人人吃饱饭”
1960年冬天,寒风卷着枯黄的稻茬掠过武进田野。时任村大队农技员的羌涵孚站在村里的打谷场上,一位老婆婆颤巍巍地拉住他说:“孚大啊,你是读过书的,能不能让地里多长点粮食?”
那天晚上,羌涵孚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我要用一辈子研究水稻,让人人吃饱饭。”这,成了研究所第一代育种人共同的信念。
1966年,当时还在家务农的青年农民钮中一听说农民出身的陈永康凭良种“老来青”登上天安门领奖,深受触动,“他是农民,我也是农民,我为什么不可以?”他写信给苏北农学院,学校寄来一整套油印教材。为验证书上所说的灌溉法,他在暴雨夜手持马灯蹲在田埂上,全身被浇透。“书本和土地,本来就应该这样对话。”钮中一后来回忆道。
没有实验室,就蹲在田埂上读书;没有仪器,就用眼、用尺、用心。1976年,羌涵孚育出“武粳1号”——矮秆、抗倒、高产,在苏南试种亩产量翻了近一倍。当时,农民编起顺口溜:“‘武粳1号’真稀奇,矮矮个子大穗头,风吹雨打不倒地,仓里粮食堆碰头。”
此后,第一代育种人钮中一的“武运粳7号”在江苏推广超2000万亩,江祺祥的“武育粳3号”累计推广超1亿亩,成为中国粳稻种植历史最长的品种之一。2001至2007年间,全国推广面积前十的常规稻品种中,武进团队培育的占了4个。
育种的“残酷”,江祺祥的体会最深刻,“一年配一千对亲本组合,能成功一对都很难。”为对抗“残酷”,他们从1974年起开启“南繁”——利用海南热带气候一年种两季,将10年育种周期缩至4年。每年秋冬,团队奔赴海南陵水,用蛇皮袋装着近50公斤重的稻谷带回。“这比身家性命还重要。”江祺祥说。他清晰记得当年的南繁路:破旧汽车颠簸摇晃,渡轮过道里铺着草席,把种子袋枕在头下,半夜被脚步声惊醒,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摸袋子。
上世纪70年代的海南“三不通”:不通邮、不通电、不通水。钮中一回忆,暴雨天挑水,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茅屋成了泥人,桶里水只剩七分。
见证了第一代育种工作的辅助技工张兆成,1998年跟着羌涵孚学套袋授粉,连续28年参与南繁。前两年的一个除夕夜,他独自留守陵水基地。暮色中他沿田畦巡查,远处村庄鞭炮响起,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月光下的稻海:“稻子今晚都在抽穗。”大年初一清晨,他在日志上写道:“这个新品种组合花期相遇良好。”后来他说:“当稻香飘遍大江南北,不会有人记得某个辅助技工在除夕夜守护过一株稻穗。但千百万人碗里米饭的背后,是无数个我这样的守夜人。”
第一代育种人,用最笨的办法、最硬的骨头,在中国稻田里埋下了让人“吃饱”的种子。
从“吃饱”迈向“吃好”
育种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场接力。第二代育种人从前辈手里扛起大旗,在磨砺中让育种的目标从老百姓“吃饱”迈向“吃好”,让育种的手段从经验走向精准。
2001年海南陵水的那个冬天,第二代育种人、钮中一的徒弟朱邦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大地倔强如铁”。台风刚过,育种基地的试验田淤成了泥潭,唯一的老水牛陷在泥里哀鸣,秧苗已经拔出来了,只能放置2—3天就必须栽下去。
“人顶上去!”师父把锈迹斑斑的犁套甩过来时,铁链砸在地上哐当作响,这套给牛设计的农具足有60斤重。犁头扎进板结的泥块,朱邦辉必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扶手,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汗水混着泥浆糊住眼睛,每前进三步就要被反作用力推回两步。不到半小时,他的肩颈已被磨出血痕。第四天黎明,当最后一道田垄犁完,他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晨光里,2亩试验田平整如镜。
师父的“较真”他领教过多次。刚毕业时随钮中一选种,不到一小时胶鞋被灌满泥浆,朱邦辉随口说:“差不多选两颗就行了吧?”钮中一严肃地说:“什么叫差不多?这株稻穗比旁边的多3粒,农民就能多收三成粮食!”后来朱邦辉明白,这“较真”是对种子的敬畏,更是对农民期盼的负责。
为培育出节肥高产的新品种,朱邦辉在试验田里分隔出几十个区域,严谨地进行密肥相关试验,在水稻全生育期进行细致观察记载,几十项指标一项都不敢马虎。历经10余年攻关,朱邦辉领衔培育的“武科668”成功通过审定,该品种每亩较常规品种减少20%化肥用量,产量却提升10%,成为全国推广的氮高效水稻标杆。“朱老师培育的品种,100亩地每年能多赚上千块!”淮安种植大户陈卫国说的话,是对朱邦辉育种工作最好的肯定。
希望年年有,回响不一定有。第二代育种人刘古春的课题组从2005到2015年经历了10年静默期。但没人散场,大家互相打气:“失败也是数据,我们离成功更近了一点。”10年静默,他们学会像稻穗一样深扎根、静生长。
坚持,几乎是每个育种人的必修课。2006年钮中一退休,多家单位高薪聘请他,被他拒绝,“离开了这个团队,离开这片土壤,我就一事无成!”他坚守试验田直到2022年,并在2010年左右迎来科研“井喷期”,连育5个优质品种,2013年江苏省好品种评选中他所育的独占3席,全部获一等奖。
在传承中拥抱科技
如今,接力棒传到80后女育种人徐洁芬和团队手中。每天清晨7时,朱邦辉带着徐洁芬准时出现在试验田,细细指导如何施肥、排水。“研究生、博士生既要当科技带头人,在田间也要像农民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如今徐洁芬已参与育成10余个新品种,累计推广超3000万亩,“武运粳23号”成为我省主推品种。
团队坚持把技术送到地头,把“靠天吃饭”的田变成“科技田”。以往为判断口感,徐洁芬一天最多曾尝过30锅不同“口味”的米饭。而如今,水稻所新建的稻米品质分析室中,米饭食味仪、近红外品质分析仪、快速粘度分析仪等设备配置齐全,对于稻米品质的分析更客观高效。“过去靠舌头尝,现在靠科技”,育种正从“经验”走向“精准”。
比徐洁芬更年轻的,是一群高学历的“新农人”。
盛夏,海南试验田田埂上,90后育种人高海林皮肤黝黑。他本可以穿白大褂坐实验室,如今却选择了“泥泞之地”。母亲和他视频时抹眼泪说:“读书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当农民?”他笑说:“妈,我是高科技农民。”2022年春,连续暴雨中他几十个小时泡在水田里收集数据,发现了跟踪3年的新品系意外抗涝。
2015年,硕士陈露第一次到海南,被田埂窜出的蜥蜴吓得直跺脚,夜晚又被掉落的壁虎吓得惊叫。多年后,她成了南繁基地的骨干,每个新人到来,她都会讲这段“与万物共生共荣”的经历。
这群年轻人,正用青春接续着老一辈的田野梦想。而他们的梦想,最终要落在土地上,落在中国人的饭碗里。
副所长张庆算过一笔细账:“千粒重”每增加1克,一亩地就能增产几十斤。这“1克”就是农民的纯收入。他说:“一个不能被市场接纳、不能为农民创造价值的品种,即便实验室数据再完美,也是没有生命力的。”
新品种丰收了,有时会滞销。所长徐玉峰带队联系加工企业,帮农户将稻谷加工成优质大米,通过线下推介和新媒体打通销路。高海林把手机架在田埂上直播,以金黄稻田为背景,对良种特性进行推介。截至2025年底,团队累计开展农民培训220余场,培训超1.7万人次,发放技术手册3.3万份。
流转1000亩田的种粮大户郭飞,是研究所的“铁粉”。他种的不少品种,都是从研究所试种后推广的。更让郭飞感慨的是,靠着研究所打下的基础,女儿也回来搞农业了,年轻人做无人机、无人收割机,还直播带货。
上海弄堂深处,一家老字号米店的橱窗里,“武育粳”大米整齐排列,一粒粒米如碎玉。顾客李阿姨用指尖轻捻,“这米就是好,煮出来香糯弹牙。”她想起上世纪90年代外婆托人从武进带米,满屋饭香勾人馋虫。如今超市里米的品种琳琅满目,但不少上海人仍认准“武育粳”,用其煮粥不糊汤、焖饭不粘锅,隔夜冷饭炒着吃也粒粒分明。这不仅是粮食,更是一代代人舌尖上的乡愁。
袁隆平生前在海南看到武进团队的试验田,曾蹲下身托起稻穗,用放大镜细看,由衷赞叹:“常规稻居然能达到这个水平,你们武进人太会种地了!”他还说:“武进水稻育种了不起,在全国都有很大的知名度。”
三代人,六十载,一粒种。徐玉峰望着远方:“我们的故事还在续写。这片土地,永远需要育种人的守望。”
本报记者 程晓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