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特别的故事”“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采访2026年度首批“江苏好人”之一、南京市高淳区漆桥街道双游村村民孔向阳,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这是一个质朴到能两三句话就把天“聊死”的人。
“走,上山!”盛夏时节,记者坐上孔向阳的二轮电动车后座,随他去探望两位“新四军爷爷”,寻访一个普通农家祖孙三代接力守护新四军烈士墓81年的答案。

上的是什么山?游子山。
游子山是茅山山脉的余脉,也是一座革命的山。新四军挺进江南后,和这里的父老乡亲一起生活、战斗。1945年8月7日,“苏南抗日的最后一战”东坝战役游子山战斗打响,多名新四军战士在战斗中牺牲。其中,句容籍烈士朱光明、溧水籍烈士李箕炳被就近安葬于游子山北麓。
“朱李两位烈士,之前就埋在那儿!”出双游村部,顺着平坦宽阔的柏油公路骑行约1公里,孔向阳停下车,指着山脚下一块向阳小坡地介绍说,当年,村民们拆下自家门板来安放烈士遗体,并用棉被小心翼翼包裹好,放入柏树棺材中,还用八人抬棺的方式,为两位烈士举办了隆重的安葬仪式。

孔向阳的祖父孔祥锦,在东坝战役中是一名支前民工,也参与过两位烈士的下葬工作。在此后几十年里,他义务给两位“战友”扫墓、守墓……通往墓地的路,过去是土路,每逢下雨和下雪天,便泥泞难行。可孔祥锦走了一遍又一遍,走了一年又一年。开始是自己一个人走,后来是带着儿子,等孙子三、四岁大时,又牵上了孙子。
小电驴顺着游子山盘旋而上,走了约4、5公里路,便来到了位于山南麓的游子山烈士陵园。2022年5月,散葬在山北麓和东麓的4座零散烈士墓整体迁入陵园。
孔向阳领着记者入陵园、攀120级石阶,去祭拜自家守了多年的两位“新四军爷爷”。
在“新四军爷爷”朱光明的墓前站定,一场敞开心扉的对话就此展开。
“是什么力量让你一家人坚守这么多年呢?”面对记者的提问,孔向阳愣了一下,而后说:“为新四军爷爷守墓,是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事!”
“这种应该,又从何而来呢?”记者的追问,似乎就此打开了孔向阳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一块块故事碎片,从他的记忆里蹦到嘴边,开始很慢,而后越蹦越快:“我祖父从来不跟我们说大道理,就是领着我们去做!”“有一年夏天,那会我还小,他在村口池塘里教孩子们游军体泳,他高兴地说,那是他跟新四军战友们学的!”
一开始反复说“没什么特别故事”的孔向阳,在不知不觉间,讲了祖父很多的事,一个立体丰满的老人形象跃然眼前:除了扫墓守墓,孔祥锦还在烈士们安睡的这片山林里,当过护林员,上世纪70年代还获得过省级林业先进个人表彰;他也当过多年的村书记,处事公正、做事清廉,吃穿条件比很多村民家都不如,“我们家是到1985年,才搬出泥草屋住上了瓦房,是全村最晚住瓦房的人家。”孔向阳记忆犹新。
在祖父的带动下,孔向阳的父亲孔令根上世纪90年代初也当过村干部,组织修路、修缮水利设施,办砖瓦窑、发展集体经济,为村里默默做了不少事。“每个人应该做的背后,是祖父把对烈士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悄悄刻在全家人的DNA里了。”孔向阳恍然大悟道。
“到我这里,不是三代,而是五代了!”孔向阳还笑着纠正说。他说,如今,他把儿子、小孙女也拉进了守墓和祭扫的队列里来。除了清明节,每年8月15日、9月3日和9月30日,都会组织周边的大学生、应征青年、预备党员等近百人到陵园来祭扫。“等我扫不动了,就由他们来接力!”
“我们团队还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孔向阳卖了个关子,带记者去看两座无名烈士墓。
原来,2010年,孔向阳在走访村民时了解到,在游子山东麓,也有两座无名烈士墓,是牺牲在同一场战斗里的。和朱李两位烈士不同,他们没有留下详尽姓名和身份信息。为此,2018年,孔向阳倡导成立烈士寻亲志愿者团队,让无名烈士有名,助他们回家。
烈士信息不完整,加上相关技术不成熟,团队寻亲犹如在大海里捞针,吃了很多苦、也碰了很多次壁。2022年,借助无名烈士墓集中搬迁至陵园的契机,孔向阳一遍一遍翻捡、筛选可用的遗骸样本,然后送到浙江一家专业的“团圆工作室”。同年9月,一条让人振奋的消息传来:其中一名烈士的DNA与山东枣庄市寨子村刘庄的刘毓喜一支比对上了。
2023年2月,在高淳、枣庄两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努力下,最终认定该烈士名为“刘金山”,为刘毓喜次子。当年的烈士纪念日前夕,刘金山亲属代表专程从山东赶来认亲。“在牺牲78年后,刘金山烈士终于找到了家人!”孔向阳觉得,为寻亲付出的一切辛劳,在那一刻,都值了。
夏天的山风穿过松林、跃过青山。游子山下是孔家,山上是烈士墓,见证了三代人81年的守望。“目前另一位无名烈士,四川籍,叫陈德胜(音),年龄在20岁左右,我们还在努力寻找,绝不放弃,也请大家一起帮忙找一找!”孔向阳通过本报呼吁道。
游子山,游子思归!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聂伟 实习生 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