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傍晚，湾子街的日头软了下来。熙熙攘攘的游客从打铜巷口陆续散去，巷子顿时安静了几分。随着街灯的亮起，哐哐的声响混着厨房里传出的油锅嗞啦声，把属于扬州的烟火气又升了起来。

　　湾子街历史文化街区位于扬州老城中部，南至广陵路，北至文昌中路，东接皮市街，西接国庆路，被定位为“具有传统居住形态特色的城市生活区，以平民文化为特色的旅游休闲体验区”。于是，白天的湾子街，给了游客；而傍晚的湾子街，则还给了生活。

　　修旧如旧的“老底子”

　　湾子街的“弯”，是几百年来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明代早期，商旅从钞关去东关码头，为省脚力踩出这条捷径；明嘉靖年间建新城，官府依势铺路，斜向肌理就此留住。清代李斗在《扬州画舫录》里写它“如京师横街斜街之类，盖极新城东北角至西南角之便耳”。因这一“弯”，两侧枝蔓式的小巷密密匝匝地“长”出来——花局巷、风箱巷、灯草行、打铜巷，以手艺和营生命名，街区围绕湾子街生长形成了独特的“向心式”弧形空间肌理。

　　在扬州四个历史文化街区里，湾子街是改造痕迹最少的一个。2015年的保护规划给了它十个字的定位：地道的市井，纯粹的扬州。

　　这条斜街曾是扬州手工业的“心脏”。清道光六年（1826），刘万兴在湾子街用牛腿骨制柄、白马尾穿丝，做出“三星牌”牙刷，成了贡品，也成了中国近代牙刷制造业的起点。打铜巷里叮当声不断，锅铲盆壶等铜器具皆出于此。湾子街224号的东岳庙是清代重建的道教庙宇，现存山门殿、大殿等建筑，始建于唐代的地藏庵留着明代风格的藏经楼，明嘉靖年间山西盐商所建的三义阁至今犹在。三多巷10号住过扬州评话宗师王少堂，板井巷走出过《广陵潮》的作者李涵秋，灯草行41号住过画马名家戈湘岚一家。

　　“老底子”怎么留？湾子街的答案是“修旧如旧，活化利用”。东岳庙修缮工程采用揭瓦落架大修的手法，对屋面、木结构、墙体全面修缮；地藏庵的藏经楼、三义阁作为不可移动文物，褪去昔日功能，却作为历史肌理的一部分被稳稳留住。方濬颐的“梦园”旧宅、吴正泰香店创始人吴康平的青砖院落，都在修缮中保留着旧时风雅。从南京专程来逛巷子的游客陈女士在东岳庙前看了好一会儿，说：“本来以为就是条普通老街，没想到一砖一瓦都有讲头。这种没被过度包装过的原汁原味，反而最打动人。”

　　老建筑修好了，街区就有了魂。但也正因为它们动不得、拆不得，湾子街的更新注定不能大拆大建。真正的功夫，只能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把力气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街区的更新，被称作“隐形更新”。

　　广陵古城地下管网不完善，巷道窄，过去一下大雨，板井巷这样的巷弄深处就容易积水。2024年6月，包括湾子街在内的“双东”区域积水点改造开工，覆盖180多条老街巷，2025年8月竣工。施工方没有大面积开挖，而是用古法明沟的思路，构建“滞水沟+排水沟+导水槽”的地表排水系统，让“雨水地上走，污水地下流”。路面铺透水石材，两边是带孔洞的花岗岩沟槽，连通下水管道——石板路的样子没变，海绵城市的“渗、滞、蓄、净、用、排”却悄悄藏了进去。供电杆线下地，箱变设备做与古建协调的外观包装，杂乱架空线收进管沟。地上看不见现代工程设施，空间反倒宽出来了。

　　“老城改造我们举双手支持，不仅环境变美了，还解决了积水大问题。”板井巷原住民刘元科说得很直接。先解决积水、排水、管网等居住痛点，再谈立面景观和商业植入，这是湾子街“隐形更新”的次序，也是它区别于许多历史街区的底色。“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样子没怎么变，可住着舒坦多了！”更新成效，得到了老居民的充分认可。

　　千篇一律的历史街区，要么迁空原住民盘商业，要么只保建筑不动业态，湾子街却用“分类施策”走出了第三条路径。巷弄深处仍以居住功能为主，豆腐店、理发店这些服务街坊多年的小店照常营生，不强行堆砌网红商业；而在主街出入口、梅花书院等关键节点，则有选择地引入庭园式酒店、电影文化体验综合体、文创沙龙和沉浸式演出，让新业态集中落子于节点，守住与居民区的边界，不向居住腹地蔓延。

　　2025年11月，住建部印发《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第二批）》，“湾子街历史文化街区分类施策激活街区多元业态”入选。清单写得具体，“惠及居民2000余户，年接待游客超600万人次”。游客不少，市井底色没丢。扬州市广陵区东关街道湾子街街区（皮市街）管理办公室主任张书铭说：“更新过程聚焦历史文化保护、宜居改善、存量资产盘活三大重点，在不改变原生社区与权利结构的前提下，就地完成业态调整、功能完善，既保留巷弄烟火气，又实现‘街区可漫步、建筑可阅读、记忆可触摸’的体验升级。”

　　一半文旅，一半生活

　　顺着斜街走到打铜巷，虽然早没了叮当声，但墙上老旧的痕迹依旧。巷子里开了十几年的烟酒店守着一批老主顾，理发店店主认得每一张面孔，不用多问便知晓要理什么发型、修什么面。早晨是豆浆油条的踏实，午后是树影摇曳的散漫；近些年巷子里悄悄“长”出咖啡馆、手作工坊、文创小店，年轻人和老街坊擦肩而过，用不一样的方式读同一条巷子。

　　文旅的活力藏在数据里。街区“嗨！皮市集”系列已举办过咖啡文化节、汉服游园会、夏日书香夜市、中秋游园等活动。今年中秋国庆假期，“嗨皮双节·来皮一下”设置古风NPC巡游、非遗市集、消费券集章、潮流快闪、灯谜竞猜、投壶等互动，发放15万元消费券，与“云闪付”合作线上线下投放。国庆期间皮市街40多家商户参与满减，日均客流超4万人次，商户总营收超千万元。

　　街区的后劲也在规划里蓄着。张书铭介绍，湾子街历史文化街区后续规划主要围绕在建项目推进、片区活化利用、文旅动线串联和朱自清文化IP深化展开。目前，朱自清文化广场、可园文旅综合体、中欧生活馆等项目正在建设中。接下来，东关街道将多路推进城市更新，把扬州市老图书馆（蓿园）及周边地块活化利用起来，让皮市街、广陵路串成古城文旅新动线，并纳入湾子街7.55公顷的城市更新版图。与此同时，湾子街片区朱自清文化街区二期也将启动，重点提升园春楼和朱自清故居周边，打通戴家湾、万寿街、安乐巷、朱自清故居、鱼皮巷这条文旅线，继续做强朱自清文化IP。

　　从钞关到东关，这条捷径走了几百年。白天游客来了，看的是东岳庙的修缮、打铜巷的旧痕、牙刷起源的故事；傍晚游客散了，理发店、烟酒店、炒饭摊子把巷子还给住在这里的人。一条老街如何在“过度商业化”和“标本式封存”之间踩出自己的步子？湾子街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一半文旅一半生活，将往日的风雅与今日的烟火气拧成一道独家的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