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城北,运河之畔,一座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建筑静静伫立。斑驳的红砖墙与通透的玻璃幕墙交错共生,仿佛在诉说这座城市与玻璃的不解之缘。这里便是晶·世界玻璃艺术馆——一座由中国平板玻璃发源地旧址蜕变而来的工业遗产博物馆,总建筑面积约17000平方米,由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之父”何镜堂院士领衔设计,按照“以旧为基、新旧结合”的理念,将百年玻璃工业的记忆与当代艺术的光影融为一体。

中国平板玻璃从这里诞生
步入艺术馆正厅,三尊高达2.5米的琉璃人物塑像格外引人注目。这是国内首个一体成型最高的琉璃人物塑像,由雕塑大师潘鹤与玻璃艺术家庄小蔚历时九个月联袂创作。塑像所塑造的三位人物——张謇、许鼎霖、黄以霖,正是中国玻璃工业的先驱。1902年,他们在宿迁创办耀徐玻璃公司,生产出中国第一块平板玻璃,从此改写了中国平板玻璃完全依赖进口的历史。
为何选址宿迁?馆内沙盘给出了答案:宿迁地处京杭大运河畔,水陆交通便利,距峄山窿窑甚近,煤炭、石灰充足,加之宿迁石英砂资源蕴藏量巨大、埋藏浅、易于开采,人工众多、工价便宜。得天独厚的条件,让这座苏北小城成为中国日用玻璃生产的摇篮。
耀徐玻璃公司虽仅存续十年(1902—1912),却填补了中国制造平板玻璃的空白。1908年试制成功,1909年投入大规模生产,日产玻璃7000块,年产平板玻璃18万箱。此后,耀徐停办,工人流向宁沪等地,留下的部分工人利用散落的小型设备,在宿迁县城内外陆续开办小型玻璃厂。1930年,江苏省还在宿迁中学创办玻璃职业班。耀徐玻璃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宿迁人,也奠定了这座城市“玻璃之城”的根基。
千年琉璃:从宫廷珍宝到非遗传承
在古代,玻璃被称为琉璃,因其制作工艺繁复,难得一见,一度被视为比玉器还要珍贵的宝物。馆内专设的琉璃展区,集中展示了博山琉璃烧制技艺——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精髓。吹制、内画、套料雕刻、灯工四大门类的作品依次陈列,令人目不暇接。
吹制门类中,三种名贵色料尤为引人注目:松石绿因添加化学颜料而呈现碧玉般的色泽;鸡肝石以上好铁板自然锈蚀所得铁锈入料,深浅不一的深红色泽浑然天成;最为名贵的“鸡油黄”,在熔炼过程中加入黄金或铂金,温润明亮、微微泛红,被誉为“御黄”,曾在青岛上合组织峰会上作为国礼赠送外宾。
内画展区中,鲁派代表人物文朝华的作品《九龙图》堪称惊世之作。作品以特制变形细笔,在玻璃壶坯内手绘出细致入微的画面,胚体由五个部分组成,皆为手工塑形,难度极大,存世量极少。作品灵感源自南宋画家陈容所绘《九龙图》,格调典雅、笔触精妙。
灯工展区里,被称为“中国石榴王”的王乃宝先生创作的九头石榴栩栩如生。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九在中国数字中为最大,亦寓九五之尊之意。这些作品均以氧气与液化气加热玻璃料棒至1000℃以上,借助钳子、刀片等工具快速塑形而成,展现了炉火纯青的技艺。
矿石奇观:大地深处的鬼斧神工
从琉璃展区步入矿石展,仿佛从人间仙境坠入地质奇观。13块来自巴西、马达加斯加、南非等世界各地的珍贵矿石,讲述着玻璃的“前世今生”。
玻璃的主要成分为二氧化硅,而二氧化硅的不同形态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结晶完美时为水晶,胶化脱水后为玛瑙,含水的胶体凝固后成为蛋白石,晶粒小于几微米时则成了玉髓。
展柜中的《雪光冰影》是沸石与鱼眼石共生的矿物晶体,产自印度。一丝丝白色沸石如玻璃丝般晶莹剔透,鱼眼石则像一块块小小的玻璃晶体,二者共生,美感动人。《南极冰峰》为巴西产出的水晶晶体集合体,单个晶体完整,晶簇形状完美,犹如南极飘来的一座冰峰。《金光闪耀》则是水晶与黄铁矿的共生体,黄铁矿因其浅黄铜色和明亮的金属光泽常被误认为黄金,故又称“愚人金”。此外,紫晶聚宝盆、萤石夜明珠、菊石化石等展品各具特色,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工厂记忆:工业遗产的时代新生
穿过矿石展区,乘电梯而下,便正式开启了“一粒砂的旅程”。高达3米的巨型沙漏装置中,砂砾瀑布从天而降,这些流动的砂砾由顶端粗犷的岩石研磨而成,正是生产玻璃的原材料——石英砂。
宿迁石英砂矿主要分布在晓店镇、井头乡及泗洪县的梅花镇至重岗镇一带,截至2007年底全市累计查明资源储量693万吨,保有资源储量533万吨。丰富的矿藏资源,为宿迁蓬勃发展的玻璃产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工厂故事”展区是艺术馆“以旧为基”核心设计理念的集中体现。这里通过高科技影像投影与历经历史沧桑的老设备完美融合,营造出昔日繁荣的劳作场景。窗外,是以前半成品砂子的仓库,工人将砂子通过传送带送到上方的漏斗中,再疏散到两旁的棒磨机中粉碎磨细,经过管道提升到圆斗筛中筛选,合格的石英砂进入成品池,不合格的则重新粉碎。绞笼、熔炉、垂直引上机……一整套制作玻璃的设备被完整还原,让参观者直观感受到“一粒砂”如何经历高温熔炼、拉引成型,最终化为晶莹剔透的玻璃。
改革开放以来,宿迁的玻璃工业持续蓬勃发展。1958年至今,宿迁已成为唯一同时拥有两家玻璃上市公司的城市。江苏玻璃厂诞生了中国第一个三机窑垂直引上生产线,1968年11月21日生产出江苏省第一块平板玻璃。1994年,宿迁生产出江苏省第一条浮法生产线,同年12月29日生产出江苏省第一块浮法玻璃。2017年7月,电子玻璃、汽车玻璃、真空玻璃三个项目同时落户中玻控股集团,成为全国首家同类产品三个不同项目同时上线的玻璃企业。如今,宿迁玻璃已远销全球六十多个国家。
玻璃艺术:传统与未来的交响
如果说前几个展区讲述的是玻璃的“前世”,那么第五展区“玻璃艺术”则展现了玻璃的“今生”——它不仅是工业材料,更是艺术表达的载体。
德国纯进口的恩斯特水晶钢琴,采用特级亚克力透明材料,整体晶莹剔透,演奏时内部结构清晰可见,音质比传统木质钢琴更加悠扬。现代玻璃新锐艺术家杜蒙的作品《断章》,以刺绣绷架配合两层宣纸作画,外层辅以玻璃创作的金鱼和燕子,灵感源自童年北京胡同里的花鸟鱼虫与母亲刺绣的场景。庄小蔚教授的《海的记忆》运用离心技术与软化技术,将蓝色浪花的记忆凝固于玻璃之中。他的另一件作品《祭》通过失蜡铸造术制作而成,王菲与李亚鹏的嫣然天使基金会曾以80万元高价拍得。
琉璃工房创始人、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杨惠姗的作品《幻月华光》,融合“脱蜡铸造法”与“热浇铸”技术,先做内部的抽象佛像,再创作外部的长方形琉璃。琉璃为佛家七宝之一,杨惠姗以佛的慈悲之心,让作品呈现出宁静平和的力量。
值得关注的是,馆内还珍藏了全球首款贝塞尔花瓶。这款花瓶由国外高校团队“Design Master”设计,是全球首款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并全参数化设计的玻璃花瓶,三维模具采用超高温耐热合金,同样材质也被运用于航空器发动机上。由庄小蔚教授赠予本馆,成为传统工艺与前沿科技交融的见证。
一粒砂的启示
走出艺术馆,夕阳余晖洒在红砖墙上,玻璃幕墙折射出温暖的光芒。从公元前3500年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发现的古老玻璃,到如今广泛应用于航天、航空、航海的高科技玻璃;从西周时期的琉璃珠管,到当代艺术家的创意之作;从耀徐玻璃公司的百年炉火,到宿迁“玻璃之城”的崭新篇章——玻璃的旅程,也是人类文明的旅程。
晶·世界玻璃艺术馆,这部以玻璃为媒介、以砂砾为线索的立体史书,正以其独特的文化张力,在宿迁大地上续写着生生不息的工业文脉与艺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