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磊钟鼎峰下,苍松翠柏之间,朱墙青瓦掩映着一座古朴的道家观宇——延福观。它以“云台道观以此为盛”的美誉,在港城的历史文脉中占据着独特坐标。历代敕封的荣耀、沧海桑田的变迁、文人墨客的摩崖题刻,以及观旁傲然挺立的千年玉兰,共同书写着这座古观跨越数百年的文化传奇。
延福观坐落于南云台青峰顶东南方,今海州区云台街道东磊村钟鼎峰围屏山腰上。其地唐宋时原为观音殿,明万历年间在此基础上改建为延福观,至崇祯四年(1631年),由高晋卿等三位太监出资在东磊围屏山前兴建,从此东磊便成为云台山一带道教的主要基地。山门题额“敕赐护国延福观”为明朝天启六年(1626年)朝廷所立,上款为“钦差司理监太监高晋卿等督理修建”,下款书“大明天启六年岁次丙寅二月吉旦”。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由淮北海州分司徐绍垣集资复修,三四百年间香火旺盛。

延福观山门至今保留着典型的明代寺观建筑风格,门楣横书“敕赐护国延福观”七字,笔力雄健、气势雍容,远远望去肃穆端庄,古意犹存。观前累石起一高大平台,东望海天,极目千里。三百年前,山下还是汪洋一片的大海,明月初升,静影沉璧,那便是云台山名景“平台水月”。清黄申瑾将其列为《云台二十四景》第十七景,清诗人李大全有诗赞颂此地:“登山频极目,皓月满庭中。野水泛明镜,清辉耀碧空。山光连夜色,冷气动秋风。遥识广寒路,依稀似可通。”诗中描绘的水月交辉之景,如今虽已随着沧海桑田变迁而不复存在,但极目千里,沃野风光一览无余——从观前向东南方望去,农田万顷,远处海边依然海天一色。
进入山门,南院原为玉兰山房,为清康熙年间灵霄道长为保护古玉兰所建,内有小门与观相通。如今玉兰山房只剩下些许残垣断壁,在其东侧,四株古玉兰傲然挺立,其中两株树龄约八百至一千年,高达十七至二十米,胸围最粗达三点三六米,为中国树龄较长、树高较高、树围较大的玉兰树之一。每年三月下旬进入盛花期,花瓣为九瓣,洁白如雪,亭亭玉立,称其为“玉兰花王”实至名归。2005年国家邮政局发行的《玉兰花》特种纪念邮票,第一张即以此为图案。陶澍巡视云台山时,曾对玉兰山房进行大修,并题楹联一副:“奇石似人花下立,仙人如鹤竹间来”,道尽了此处清幽出尘的道家意境。
延福观周边保存有十余处摩崖题刻,其中不乏地方政要、书画大家的翰墨丹青。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曾长期担任幕僚的清末大书法家钱泳,与王昙、汪宝树等人一道,陪同“观察唐仲冕”“知州师采亮”以及“参将陈阶平”游览延福古观。为祝雅兴,钱泳挥毫写下“登山观海”四个隶书大字,刻于观外一处天然的平坦崖壁之上,气象雄浑,既是对延福观地理位置的精准概括,也暗含了登高望远、胸怀天下的道家情怀。围屏山上另有“小蓬莱”篆书石刻,字径三十厘米,笔意古朴,将此处比作海上仙山——蓬莱本就是道教传说中的神仙居所,此石刻堪称延福观道教文化身份的绝佳注脚。石壁间还刻有“天上人间”“卧云”等题记,各具风韵,令人赏心悦目。此外,延福观周围多南方草木,银杏、格木、黄杨、紫薇等,皆为数百年古物,与摩崖石刻一同构成了极具人文深度的山林景观。
石隙间泉水淙淙跌落崖下,状如飞雪散珠,叮咚有声。日久天长,滴水处形成一个圆洼,人称“玉女洗头盆”。玉女为道教中的女神,善于弹琴和做游戏,云台山有许多关于玉女的景点,如花果山的玉女峰、宿城的玉女窗等,都与徐淮地区作为道教发源地之一的文化传统密切相关。盆侧石壁上有康熙年间海州司训杨廷镇咏“玉女洗头盆”的诗刻:“飞流飘洒云山根,泠韵清音听石门。恍如华山来玉女,观看珠落洗头盆。”诗中化用华山玉女典故,将东磊的山水与道教仙踪联结一体,平添几分玄妙之意。庙后还有温泉一池,隆冬不冰,与“玉女洗头盆”的清泉相映成趣,共同守护着这一方道家洞天。
由于延福观紧靠围屏山,地势险要,又隐蔽于绿色丛林之中,抗日战争期间躲过了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成为云台山中唯一免遭此劫的庙宇。然而“文革”后期拆毁了保存完好的大殿和玉兰山房,其余设施也全部流散或破坏,剩余的前山门和西配房年久失修,几乎坍塌。1993年,延福观被公布为连云港市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由居士筹资部分复建,现存建筑体现了道教文化的历史延续。2023年3月,《大花果山景区保护利用开发建设工作方案》出台,进一步强化了保护措施。
站在延福观前向东眺望,原来烟波浩渺的沧海如今早已变为万顷良田,环云台上大道犹如一条黑色的绸带,将青山、大地、白云、海洋联结起来。从“平台水月”的诗意栖居,到“玉女洗头盆”的道教仙踪;从钱泳“登山观海”的豪迈,到“小蓬莱”的飘渺仙境;从千年玉兰的岁岁花开花落,到摩崖石刻的无声守望——延福观如同一部立在山水之间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港城的人文记忆与道教文化的深厚底蕴。这座“云台道观以此为盛”的古建遗珍,正以其独特的文化张力,在新时代的山海之间续写着生生不息的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