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扬州邗江的蜀冈余脉,江平快速路的车流日夜奔涌。距此百米之遥的吕庄石马园里,两尊青石石马静默伫立间沉淀着五百年的风霜。它们曾是墓前寂寥的石像生,是田间无人问津的野石,是全村民众世代守护的乡魂,如今,它们成了这座城市关于“守护”与“新生”的最柔软注脚。
这是一场跨越近五百载的对视——石刻与新城对望,沉默与喧嚣共生。
石上春秋 镌刻在青石上的礼制余晖

两尊青石石马身长约1.8米、身高约1.3米,相距约23米,相对而立。据园内石碑记载,它们的身世要追溯到明嘉靖乙未(1535年)。吕庄石马原为明故庠士火宾卿夫妇合葬墓前石像生,那时,两尊石马立于神道两侧,以石像生之姿,守护着墓主人的地下世界。古人以石兽镇墓,并非仅为装饰,石马象征着墓主人的身份等级与生前荣耀,石兽的排列规制,更是封建礼制的物化表达。匠人以刀代笔,在坚硬的青石上雕琢出骏马的筋骨:鬃毛如瀑,层叠分明;鞍镫缰绳,纹饰繁而不乱。雄浑中见精微,沉稳中蕴力量,即便历经近五百年风雨剥蚀,棱角已润,肌理犹存,每一道刀痕都在向后人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雕刻语汇与礼制密码。石本无言,却是时间的忠实记录者。
田埂守护 一座村庄的集体“护马史”
随着世事更迭,墓冢渐平,神道渐荒,两尊石马失了仪卫的威严,散落于蜀冈乡野。一尊倒在农田水渠旁,半截没入泥土;另一尊立在铁路边,孤独地凝望铁轨伸向远方。它们不再是显赫的墓葬石像,而成了农人歇脚的倚靠、孩童攀爬的玩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参与着这片土地的日常。
也正因如此,与那些被收入博物馆、隔着玻璃供人瞻仰的石刻不同,吕庄石马始终与这片土地上的烟火日常紧紧缠缚。它们不曾远离,也未曾被供起,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庄稼一季一季地黄,看着村庄一代一代地变。
但吕庄的村民们,心中始终有一根弦是绷着的。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两尊石马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村落的“根”与“魂”。于是,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民间守护接力悄然展开:有人将倒卧的石马扶正,有人定期清理缠绕的藤蔓,有人将两尊石马分置村南北。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发生在2004年前后,盗贼趁夜而来,欲将石马盗走。消息传开,全村震动,男女老少自发聚集,将石马围在中间,硬生生逼退了盗贼。那一夜,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村民最朴素的执念:“这是咱村的,谁也不能动。”
村庄后来拆迁了,老邻居们搬进了楼房,但那段“全村护马”的记忆,成了拆迁后最温暖的集体乡愁。石马不再是冰冷的石头,它被注入了村庄的体温,成了一代吕庄人共同的情感坐标。
游园新生 从“散落荒田”到“社区客厅”
城市化的浪潮涌上蜀冈,高楼在昔日的田畴间拔地而起,两尊石马何去何从?西湖街道没有任其在工地中湮灭,而是在蜀冈怡庭小区旁边辟出一方天地,亭廊相望,草木环抱,两尊石马被移入园中,建成“吕庄石马园”,重现了神道石像生遥望的格局。
古迹与社区共生,石刻与日常为邻。清晨,老人们在亭中打太极,石马静立一旁,像两个沉默的观众;午后,孩子们绕着石马追逐,指尖划过斑驳的石面,仿佛在触摸一部摊开的村史;傍晚,下班归来的居民在园中歇脚,抬头便看见夕阳将石马的轮廓镀成金色。石马不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文物客体,它们成了社区生活的参与者、见证者,成了居民日常叙事的一部分。西湖街道更依托石马园,开展文化宣讲、研学等活动。文物不必锁在深闺,它可以在烟火气中继续活着,继续“说话”。
城市一角,两尊石马安详端坐,鬃毛上的刻痕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极速与极静,当代与往昔,城市扩张的雄心与乡土守护的温情,在此处奇妙地共存。青石无言,却阅尽人间。石马的每一次迁徙,都是扬州城变迁的微观映照,更是西湖人对待历史的温度与态度。读城,读的从来不只是建筑与遗迹,更是人与岁月、历史共生共处的温柔答案。
吕庄石马,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