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苏超镇江主场对阵盐城。比赛开始前,看台上打出一幅巨型Tifo,主角辛弃疾,并配上他的经典名句:“何处望神州?”按户籍算,辛弃疾是山东济南人。但镇江球迷偏偏选了他,作为这座城市的代言人。因为正是镇江,见证了他一生中最耀眼,也最悲壮的“高光时刻”。
65岁的老知府
南宋嘉泰四年(1204年)春天,江南大地桃红柳绿,一位65岁的老人风尘仆仆地来到镇江赴任。他叫辛弃疾,山东济南人,此刻却在这座江南古城担任知府。说来讽刺,这位从小立志恢复中原的汉子,南渡投宋已经四十多年,其间起起落落,竟有二十年是在江西乡下种田度日。如今朝廷总算想起了他,把他派到了抗金前线的军事重镇。
镇江对辛弃疾来说并不陌生。他的岳父范邦彦当年就是从金国率众归宋,后来落户镇江做通判;妻兄范如山、女婿范炎都是镇江人。这里算得上他的第二个家。但更重要的是,镇江是南宋长江防线的咽喉,与江北的金国控制区隔江遥望。对于一辈子梦想“收拾旧山河”的辛弃疾来说,这个任命无异于迟来的一声号角。
第一首绝唱:何处望神州
刚到任,这位老人就坐不住了。他登上城北濒江的北固山,站在山顶的北固亭上,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心潮澎湃。脚下的这片土地,三国时是东吴的京口,孙权曾在此坐断东南,与曹操、刘备三分天下。抚今追昔,辛弃疾感慨万千,提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
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
生子当如孙仲谋。
“生子当如孙仲谋”——这是曹操当年赞叹孙权的话。辛弃疾借古喻今,意思是:南宋怎么就没有一个像孙权那样有胆有识的人物呢?言下之意,也包括了对自己的期许: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想当一回孙权呢!
说干就干。辛弃疾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抓战备。他的思路很清晰:要北伐,必须有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当时南宋的正规军战斗力堪忧,辛弃疾主张招募本地人当兵,“非沿边土丁断不可用”。他让人赶制了一万件军装,计划先招一万名土丁。这些人熟悉地形、民风彪悍,比那些混日子的老兵强多了。
他还舍得花钱收买情报。在他看来,以前朝廷给间谍的待遇太抠门,“银数两、布数匹”就想让人家卖命,那不是开玩笑吗?所以,他派出去的探子带回了大量敌方情报。金兵的骑兵数量、屯兵地点、将帅姓名,他都摸得一清二楚。这老头儿不光是诗人,更是个打仗的行家。
第二首绝唱: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紧锣密鼓的备战,也催生了他更为澎湃的创作冲动。这一年秋天,辛弃疾再次登上北固亭。这次他写下的,是后来被无数人传诵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词字面豪放,骨子里却透着深深的忧虑。“元嘉草草”说的是南朝宋文帝北伐的故事,那一次因为准备不足、急于求成,结果大败而归。辛弃疾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当朝宰相韩侂胄:北伐是好事,但不能瞎折腾,得稳扎稳打。他自己当年就吃过急躁冒进的亏,如今作为老将,深知战争的残酷。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更是意味深长。战国时赵国老将廉颇被免职后跑到魏国,后来赵王想重新起用他,派人去考察。廉颇为了证明自己还行,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可那个使者被政敌收买了,回去汇报说:“廉颇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不错,但跟我坐了没一会儿,就上了三回厕所。”赵王一听,觉得廉颇真不中用了,就没再用他。辛弃疾用这个典故,既是自比廉颇还能打仗,也暗讽朝廷那些小人又在背后使坏。
最后的回望:我自思量禹
好景不长,辛弃疾在镇江满打满算干了一年多,麻烦就来了。开禧元年(1205年)三月,朝廷因为他举荐的一个叫张漠的人出了事,追究他“谬举之责”,把他从朝议大夫降为朝散大夫。这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朝廷里的政敌看他不顺眼。“君自不归归甚易,今犹未足足何时”“声名少日畏人知,老去行藏与愿违”,朝廷对他的备战工作屡屡掣肘,使他难以有所作为。此刻的辛弃疾,内心满是矛盾与痛楚。
六月,调令来了:改任隆兴府(今南昌)。从抗金前线的镇江调到内地,这明摆着是把他边缘化。更狠的还在后头,七月,朝廷又以“好色、贪财”等莫须有的罪名,直接把他罢官了。临别镇江时,辛弃疾登上郡治的尘表亭,望着西沉的红日、东去的大江,写下了一首短小的《生查子》:
悠悠万世功,矻矻当年苦。
鱼自入深渊,人自居平土。
红日又西沉,白浪长东去。
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这首词里他没有提孙权、刘裕,而是想到了大禹。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的。他眼望金山,怀念的却是脚踏实地、造福苍生的大禹。说白了,他还是放不下他那收复失地、拯救百姓的理想。
开禧二年(1206年)五月,朝廷终于正式下诏伐金。这时又想起辛弃疾,派人去请他出山。可这位老人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长年的奔波、打击、忧愤,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他只能上疏请辞,回到铅山的家中养病。
不久,北伐的消息传来,宋军果然如辛弃疾所料,准备不足、将领不和、指挥混乱,在宿州、寿州等地惨败。韩侂胄的“豪赌”输得一塌糊涂,金兵反攻过来,南宋不得不再次求和。
听到这些消息时,辛弃疾大概已经说不出话了。开禧三年(1207年)十月,这位一生以恢复中原为己任的词人,在铅山家中含恨而逝,享年68岁。临终前,据说他还在大喊“杀贼”。
辛弃疾在镇江仅一年多,却留下了人生最后的高光时刻:两首千古绝唱,一个壮志未酬的背影。八百多年后,镇江球迷举起他的画像和“何处望神州”,跨越时空遥相呼应。
足球看的是精气神,正如辛弃疾终生志在收复中原,虽未如愿,但词传千古,精神不灭。他留给后世的,不是成功,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不是结果,而是至死不渝的坚守。
八百年过去,长江东流,北固山依旧,“何处望神州”仍在这座城市上空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