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来,在人类的生产生活中,马一直占据着重要位置,被誉为“六畜之首”。中国人尤其喜欢马,考古证据显示,我国先民早在新石器时代中晚期就开始驯化野马。人们将马的形象融入各种礼仪器物和生活用具之中,从先秦到清代,与马有关的各种文物可谓令人眼花缭乱。
让我们走进江苏各家博物馆,按照时间脉络,寻找文物中的马,感受它们矫健灵动的英姿,以及马所代表的勇往直前、开拓进取的精神。早在春秋时期,生活在江南的吴国贵族就和中原各大诸侯国一样,使用马车作为代步工具。

骏马奔腾
著名考古学家、江苏省考古研究所原所长张敏告诉记者,在镇江地区发现的多座吴国高等级墓葬中,如丹徒大港母子墩西周墓、丹徒磨盘墩西周墓、北山顶春秋墓中都发现过随葬的青铜马具。记者检索考古资料后发现,1982年,考古工作者在丹徒大港母子墩西周墓(被认为是吴王熊遂之墓)中发现了马衔、镳、辖、节约、铜泡等,这些小玩意儿都属于马车上的“小零件”,从中可以窥见吴国贵族所乘马车的精致与繁复;而位于镇江市丹徒区的青龙山磨子顶大墓,被一些研究者认为是吴王寿梦的墓葬,考古发掘中发现此墓有三匹殉马的骨架,这种殉马现象在江南地区非常罕见。

春秋时期的青铜马具
车马坑是商周至秦汉时期一种高等级的丧葬设施,一般是身份极为高贵的死者墓葬的配置,在北方相对常见。近年来,江苏考古中也发现了战国车马坑。2021年至2023年,南京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清理了位于六合区马鞍街道城西社区的姚庄墓地,发现各时期墓葬数百座。其中,编号为M445的战国墓葬棺椁结构保存较好,旁边编号为M443遗存为车马坑,这是南京地区首次发现的战国车马坑。而紧邻这座战国墓和车马坑的,是编号为M444的战国墓,出土了包括“越王旨翳剑”、玉剑饰等珍贵文物。这两座“甲”字形墓战国墓和车马坑,在南京已发掘的战国墓葬中具有重要研究价值,有可能与楚国时期设于六合的楚国棠邑有关联。
车马坑殉葬的是真马,兵马俑坑埋葬的则是代替真人和真马的陶俑。陕西秦始皇陵兵马俑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拥有极高的知名度。江苏也出土过大量兵马俑,只是年代晚于秦代,属西汉时期,而且尺寸相对较小。

2徐州狮子山汉墓出土的西汉陶骑马俑 徐州博物馆 供图
1994年至1995年,考古工作者发掘了徐州狮子山汉墓,发现了陪葬的兵马俑坑,出土兵马俑2000余件。这是我国当时发现的唯一一处军阵保存完好的汉代兵马俑坑遗址。
在徐州博物馆的展厅内,记者见到一件出土于狮子山汉墓的西汉陶骑马俑。徐州博物馆陈列部主任岳凯介绍,这件骑马俑是国家一级文物,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的陶马,马背微凹,臀部宽厚,身体健硕,和背上的骑手组合在一起,整体造型刚毅威猛,姿态昂扬,生动展现出西汉楚国骑兵的剽悍与迅捷之风。
如果说汉兵马俑流露出的是“虽远必诛”的大汉雄风,那么汉代画像石上的马,则更多展现贵族们宴饮游猎的奢靡生活。

画像石中的车马出行图 徐州汉画像石博物馆藏
在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游客能轻易从那一块块从墓葬中取出的巨大石头上找到马的身影。徐州汉画像石研究学者武利华指出,车马是汉画中最为流行的题材之一,“车马出行图”“谒见图”“对饮图”等各种内容的画像石上都会雕刻骏马。贵族之家游射田猎,出舆入辇,宝马雕车,簇拥出行。因此,徐州汉画石上的车马雕刻技巧是很高的,马的奔腾,车的疾驰,无不生动逼真,让观者身临其境。
陶制骑马俑出现在墓葬中,并不算奇怪的事情,但不同朝代的骑马俑,其形象上的细微变化,也能让后人捕捉马具的演变,从而窥见马具的革新对战争史产生的影响。

丁奉墓出土的骑马俑,其侧面有一只单边马镫 邵世海 摄
2019年,南京的考古工作者在南京城北五佰村发现了孙吴名将丁奉的家族墓。出土文物中,一件骑马俑改写了中国马具的演变历史。这件不到20厘米高的骑马俑的侧面有一只单边马镫,应该是用来辅助骑手上马的工具。专家确认,这是目前全世界已知最早的马镫形象,其制作时间为丁奉去世的公元271年。双边马镫的发现也与南京有关。1970年前后,南京象山琅琊王氏家族墓进行了考古发掘,其中的王廙墓中,一件陶马俑已佩有双镫,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表现双边马镫的文物。
对于骑兵来说,马镫是具有革命性的发明。在马镫被发明之前,骑手只能靠双腿夹住马,再至少用一只手扶住马鞍,以避免在颠簸时掉下马,这种情况下很难手执武器在马上搏杀。有了马镫,骑兵才真正实现人马合一,双手被解放出来可以使用长兵器、重兵器,战斗力大大提升。骑兵也一跃成为冷兵器时代最具战斗力的兵种。

南京江宁上坊出土的六朝青瓷小马 六朝博物馆藏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宋宁 摄

南朝墓葬中的小石马 邵世海 摄
文物爱好者能在六朝博物馆中寻找到一种南朝小石马。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志高告诉记者,南朝时期,一些高等级贵族会用石马殉葬,在燕子矶、西善桥、灵山等地发现的一些南朝墓中都发现过这种可爱的“小马”。王志高介绍,南京燕子矶梁普通二年墓和西善桥第二砖瓦厂南朝墓出土的两件石马造型浑厚朴实,昂首挺胸,姿态雄健,势若追风,是南朝陵墓神道石刻之外难得一见的雕塑艺术精品。

徐州铜山花马庄隋唐墓地一号墓出土的唐三彩马 徐州博物馆 供图
唐三彩是唐朝的代表性文物,三彩马又是唐三彩中的经典造型。在江苏,唐代三彩马的出土非常罕见。1992年,徐州铜山花马庄隋唐墓地一号墓中出土一对唐三彩马,这是江苏地区首次通过科学发掘出土的、具有中原洛阳地区风格的较完整唐三彩俑组合之一,填补了区域考古空白。目前,这两匹来自盛唐的“骏马”收藏于徐州博物馆。
岳凯介绍,这对骏马皆昂首张口似嘶鸣,头微扬,前腿直立,后腿曲蓄,尽显奔腾前的蓄势张力。马具也极尽考究,辔饰齐全纹理清晰。整体造型雄健灵动,细节刻画精妙,展现出工匠对马的细致观察与高超塑造技艺,彰显了盛唐三彩器“釉色流淌如霞,造型气韵生动”的艺术特质。

唐打马球纹铜镜 扬州博物馆 供图
在唐代,贵族们将骑马玩出了新高度。来自波斯的马球虽然早在西汉末年传入中国,但真正流行起来却是在唐代。扬州博物馆的珍贵文物——打马球纹铜镜记录了贵族们对马球的狂热喜爱。这件国家一级文物1965年出土于邗江县泰安乡金湾坝工地,铜镜为菱花形,镜背纹饰是四名骑士,手执鞠杖,跃马奔驰作击球状。人与球之间衬以高山、花卉纹,显现了在郊外运动场比赛的情景。扬州博物馆专家介绍,目前我国仅存三面有关打马球图案的铜镜,一件为故宫博物院的传世品,另一件收藏于安徽怀宁县博物馆。这三件文物都是唐镜中的珍品。

南宋清远军节度使王德墓石马 陈杰 摄
宋代以后,作为墓葬石像生的一种,高度写实的石马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帝王陵墓和高等级官员、将领墓葬之前。在江苏很多地方都能看到这种石马,以明清时期的居多。其实,早在西汉时期,霍去病墓前就已设置卧马、马踏匈奴等石刻。江苏现存最早的石马,则是南宋清远军节度使王德墓(位于南京燕子矶)和南宋礼部尚书尤袤墓(位于无锡梅园公墓)前的石马。盱眙明祖陵和南京明孝陵两处皇家陵寝的石马等级最高。

明孝陵神道石马 中山陵园管理局 供图
中山陵园管理局的文史专家介绍,明孝陵石像生共设六种石兽,每种两跪两立,均以整块巨石圆雕而成,其中就有两对石马。与唐宋帝陵、明皇陵和南京地区明初功臣墓神道石马相比,明孝陵石马没有装饰任何马具,如马鞍、障泥、络头、马辔,旁边没有控马官,保持着纯粹原始的自然形态静立。

高度写实的明孝陵神道石马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宋宁 摄
这对石马四肢粗壮,用圆雕的手法分出马鬃的块面,弯曲分开下垂在两侧,再用线刻表现其走向。马尾厚实长度地垂至地面,整体造型圆厚,尽显沉稳雄浑的气度。它们的原型是蒙古战马,也是朱元璋南征北战、推翻元朝统治的“功勋之马”,其体态特征与复古的雕刻风格,更是藏着对汉唐雄风的追慕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