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委经济工作会议指出，要根据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部署的重点任务，结合我省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实际，抓住关键、纲举目张地做好明年工作。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确定的明年经济工作重点任务中，“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是第一条任务，明确提出内需主导并把国内市场建设放在极其重要的位置上。这表明在新的复杂的国内外政治经济形势下，扩大内需问题直接决定了国内经济可循环的程度和力度，决定了内需在内循环主导外循环新发展格局形成中的地位和重要性。

　　习近平总书记在《扩大内需是战略之举》一文中指出，“总需求不足是当前经济运行面临的突出矛盾”。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我国当前“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这些重要判断，既反映出扩大内需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也充分凸显了当前扩大有效需求、增强内循环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据此，省委经济工作会议指出，要在深入挖掘内需潜力上下功夫，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谋划实施一批牵引性强的重大项目。

　　从理论上看，扩大内需是指扩大国内有效需求，包括国内消费者对商品服务的有货币支付能力的需求和各类主体对生产资料的有货币支付能力的投资需求两个部分。扩大国内有效需求对江苏经济的重要性，是江苏经济运行中迫切需要加强的关键因素。

　　国内有效需求的含义、特点及其内在规律

　　国内有效需求指的是同时具备购买欲望和支付能力的国内总需求。在微观层面，它指的是国内消费者或家庭对某种具体商品或服务的有效需求。在宏观层面，它指的是整个国家在一定价格水平下对全部商品和服务的总需求。在开放经济条件下，总需求=消费需求+投资需求+出口需求，它决定了社会的总产出和就业水平。显然，它必须由现实的货币购买力作为支撑的需求。简单来说，就是“买得起并且愿意买”的需求。因此，有效需求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欲望或意愿，二是能力。仅有购买的愿望不是有效需求；仅有支付能力但没有购买欲望也无法构成有效需求。

　　有效需求具有以下几个显著特点：一是现实性与可实现性。有效需求是已经存在的、可以立即转化为实际购买行为的需求，它不是潜在的、未来的需求，而是当下的即时需求。有效需求的大小直接取决于社会持有的货币总量和支付意愿。它与收入水平、信贷政策、财富分配等因素紧密相关。二是动态性与可塑性。有效需求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价格、收入、利率、消费者偏好、对未来经济的预期等因素的变化而扩大或缩小。三是结构性。社会总的有效需求是由对不同产品和服务的具体有效需求构成的，它可能存在结构失衡。四是有效需求通常指的是一段时期内的需求总量，是一个流量，而不是某个时间点上的存量。有效需求的理论主要由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在其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系统阐述。其内在规律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有效需求决定实际产出和就业水平。在短期内一个经济的总体产出和就业水平，不是由它的生产能力（供给潜力）决定的，而是由有效需求的水平决定的。如果有效需求不足，即使社会有生产能力，企业也会因为产品卖不出去而减产、裁员，导致经济出现非自愿失业和衰退。

　　二是有效需求通常不足。在市场经济中有效需求不足是常态，其原因在于三大基本心理规律：第一，边际消费倾向递减规律。随着收入增加，人们用于消费的比例会越来越小，用于储蓄的比例越来越大。这导致消费需求的增长跟不上收入的增长。第二，资本边际效率递减。企业家预期追加投资所能获得的利润率是递减的。因为投资越多，未来产品的供给越多，价格会下降，同时资本品的成本可能上升。这会导致投资吸引力下降，投资需求不足。第三，流动性偏好。人们总是偏好持有一定量的现金，以应付日常交易、预防不时之需和投机。这会使利率维持在一个相对较高的水平，从而抑制投资。这三者共同作用，导致消费和投资这两大核心需求组成部分天然地趋于不足，从而使社会总有效需求低于充分就业所要求的水平。

　　三是有效需求具有周期性波动。由于投资需求受企业家预期影响巨大，而预期极不稳定，因此有效需求，特别是其中的投资部分，会随着经济周期而剧烈波动。这是经济周期产生的重要原因。

　　四是政府可以并应该干预有效需求。基于有效需求不足和决定产出就业这两大规律，现代经济学研究的政策结论是：政府不能对经济放任自流。即当有效需求不足、经济衰退时，政府应采取扩张性政策，如增加政府支出、减税（可增加消费）、降低利率（可刺激投资），来主动创造和刺激有效需求。当有效需求过热、通货膨胀时，政府应采取紧缩性政策，如减少支出、增税、提高利率，来抑制过度需求。

　　有效需求不足是国内经济大循环的堵点卡点

　　本世纪初以来，我国开始摆脱短缺经济特征，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开始逐步成为社会发展的主要矛盾，经济总量短缺的矛盾被经济体系内的结构性替代，少部分高档产品与服务的短缺与大部分普通产品的过剩并存成为常态。因此，解决有效需求不足问题成为缓解国内大循环堵点卡点的关键途径。江苏作为制造业大省，虽然在外向型经济发展方面走在全国前列，利用国外市场消化了一部分冗余产能，但在当今地缘政治和全球产业链重组的背景下，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一直是制约江苏制造业保持合理比重、进一步扩大规模的关键问题之一。主要原因是：

　　第一，有效需求不足将直接弱化经济循环动力。有效需求不足时，商品和服务无法通过市场实现价值，导致早期投入的原材料、人工、设备等成本无法收回和补偿，使“生产—消费”再生产循环中断，整个经济系统将会失去持续运转的动力。另外，如果居民呈现非理性消费预期，如受从众心理影响而出现紧缩型消费行为的跟随现象，那么这种消费预期的普遍转弱，会直接导致消费意愿下降。

　　第二，有效需求不足将引发供给侧结构性问题。受周期性、结构性和体制性因素叠加影响，我国工业产能利用率持续下滑，2025年1月到6月降至74.0%。江苏部分新兴产业如光伏、电动车、锂电池等产能增长了数倍甚至数十倍，但需求端增长乏力，导致产能冗余现象。产能过快扩张导致低价无序竞争和恶性“内卷”，长此以往必然影响研发投入和技术创新能力，制约高质量供给。供给侧结构非均衡的问题，还表现在进入新发展阶段后，国内中低端产品和服务明显过剩，而高端产品和服务尤其是高精尖技术产品供给不足。居民消费意愿正从“有”向“优”转变，从商品消费向服务消费倾斜，但供给体系因技术短板、行政垄断等因素难以很快适应这一变化。

　　第三，有效需求不足将抑制投资意愿与能力。受有效需求不足的影响，这些年我国民间投资增长乏力。由于民间投资占全社会投资的65%以上，其活跃度直接影响经济增长、就业与收入分配。同时有效需求不足，将导致企业的投资回收困难、投资效益下降、回报周期延长，直接削弱其投资意愿。此外，房地产行业持续调整与下行，不仅直接影响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和相关产业链企业的投资愿望，还通过信贷扩张机制影响货币政策效果。

　　第四，有效需求不足将导致就业与收入环节形成负向循环。一方面，有效需求不足导致企业经营压力增大，进而影响就业稳定性。2023年7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9月设立民营经济发展局，正是为解决民营企业投资意愿下降导致的就业问题。另一方面，受房地产行业转型影响，居民就业与收入预期波动，不确定性上升引发预防性储蓄，降低了居民消费意愿。

　　总之，有效需求不足将形成“需求不足—供给过剩—预期转弱”的恶性循环。其一是形成负反馈循环机制，表现在物价下跌→企业利润减少→企业降低劳动成本→居民就业和收入走弱→消费需求下降→物价下跌。其二是内循环与外循环相互制约。面对日益复杂严峻的外部环境，外需不确定性增大，供应链“脱钩”和技术封锁风险加剧。若内需不足问题得不到解决，将难以应对外部冲击。

　　现阶段经济运行的主要矛盾在需求方

　　“供强需弱”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对当前我国经济运行矛盾的主要判断。从数据看，根据国家统计部门公布的资料，截至2025年10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已经连续32个月（自2023年2月至2025年10月）处于1%以下。而生产者价格指数PPI数据，自2022年10月至2025年10月，已是连续37个月处于负值区间。以GDP平减指数衡量的全经济价格指数再次连续第10个季度下降。这说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扩大内需作为2026年经济工作第一条任务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过去我们认为，在供需关系中，需求是慢变量，供给是快变量。其实，这是短缺经济的特点。当新发展阶段中消费者需求与选择成为主导供求关系特性的决定性因素之后，需求就变成了一个长期的慢变量，而供给才是一个真正的快变量。从实践看，在中国经济运行中，只要中国企业掌握了相应的生产技术和工艺，那么只要市场有订单，商品与服务很快就能源源不断地提供，而且始终是供给大于需求，需求长期低于供给，往往只能借助于国际市场需求才可以实现产供之间的基本平衡。这种情况既存在于传统产业，也出现在很多战略性新兴产业。与过去恶性竞争主要集中在钢铁、水泥、轻工产品等传统产业不同，当前一个突出现象是，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电商平台等新兴行业也深陷其中。由上述分析可知，需求调节、扩大内需，在中国现阶段是必须坚持的中长期战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既可能与创新和产业技术发展的阶段性或规律性有关，也有可能与中国长期在赶超战略下实施的注重供给的体制机制有关。内需不强，还可能与“资本—劳动”分配体制不顺、不完善直接相关，或者可能与中国的税制结构的激励偏向相关，税制鼓励了地方政府在市场端的努力，但是没有刺激其在市场消费端有为。

　　增加有效需求、增强国内经济可循环力度的举措

　　第一，提升居民收入与就业水平，夯实增加有效需求的基础。消费不是刺激出来的，而是要提高居民收入占GDP比重。当前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为58.9%，显著低于发达国家70%左右的平均水平。应根据劳动生产率提升的幅度，着力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以及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通过再分配调节缩小收入差距，从而推动扩大有收入支撑的消费需求。就业是民生之本，收入是消费的前提。要通过精准施策稳企业保就业，对吸纳就业能力强的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实施阶段性社保、税收等减免或返还政策。要拓宽居民增收渠道，鼓励和支持平台经济健康发展，为就业人员提供更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和权益保护机制。

　　第二，优化消费环境与政策，释放有效需求潜力。要通过健全社会保障体系、扎实推进共同富裕，着力提升居民的可持续消费能力，从根本上解决“能消费、敢消费、愿消费”等问题。要注重激发基础消费活力，鼓励各地联合电商平台、大型商超常态化举办“消费季”“购物节”等活动，重点针对家电、家具、餐饮、零售等消费领域发放定向消费券，并简化其领取和使用流程。要协调各种行政性规定与鼓励消费政策之间的冲突，清理各种消费限制性措施。清理阻碍居民大胆消费的不友好政策与规定，破除住房和汽车等消费中的制约措施，适当增加法定假期，落实带薪休假制度，减少影响提振消费、释放内需潜力的限制障碍。

　　第三，扩大有效投资，优化供给结构。要加大关键基础设施与现代化产业体系投资，推进新基建布局与传统基建智能化改造。要优化投资结构，聚焦新兴产业与绿色转型目标，提升高技术制造业和绿色产业投资占比。要激发民间投资活力，完善民营企业参与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健全政府投资有效带动社会投资的体制机制，持续破除民间投资各类准入壁垒。

　　第四，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畅通要素流动。要着眼于破除地方保护、市场分割等隐性壁垒，促进商品和要素在全国范围内更加顺畅地流动。要完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促进稀缺要素能够顺利按照市场原则进入边际收益最高的国民经济部门，从而创造更高生产率支持有效需求增加。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强化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司法，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

　　第五，推动数字化绿色化转型，创造新需求。科技赋能是打开内需新空间的“金钥匙”。我国拥有庞大的数据规模、高度数字化的消费活动，使消费场景得到极大延伸。要通过数字技术搭建绿色消费信息平台，向消费者直观呈现产品的碳足迹、环保认证等信息，帮助其做出低碳选择。

　　（作者为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