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厨房总是家中最最温暖的角落，蒸腾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朵朵梨花，外婆粗糙的手正将晒干的荠菜细细碾碎，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吐着气泡。那缕熟悉的香气在满桌美食中倔强地探出头来——又要喝野菜粥了。

　　每年除夕，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饭店里吃团圆饭，外婆总会提前熬一锅荠菜粥带着。

　　“这粥比中药还难喝！”我嘟囔着顺手推开面前的一小碗粥，我双眼盯着桌上别的菜，爸爸刚要开口，奶奶就讲起了一段故事。

　　那年的饥荒比野火蔓延得更快，龟裂的土地上，太祖母当时还在教书，学校门前的田头上，学生的打斗声此起彼伏，太祖母踉跄着挤进人群，大声呵斥：“别打了，跟我挖野菜去！”几个因抢红薯而打起来的学生看到老师，瞬间站成了一排，跟着太祖母往东沟的山坡走去。

　　太祖母领着十几个学生来到东沟头，黄褐色的土地上，沿着小水沟生长了参差不齐的几排野菜，瘦得像纸片的学生们，骨节突出的手指攥着豁了口的镰刀、缺角的陶片，奶奶大声喊着：“马齿苋得掐嫩头，车前草别忘了留根！”

　　太阳当头晒时，学生们背着野菜回到学校，在空地上架起一小口锅，火光在太祖母打着补丁的裤子边跳跃。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围着坐成了一圈，探着头看着绿色的稀汤里浮起星点油花，那是太祖母家中最后的几小块猪油渣。“都记着！”隔壁班的张老师用勺敲着锅盖，“你们以后要让中国人都吃上饭！”

　　三十年后的年夜饭桌上，白发苍苍的王婶舀起绿色的菜粥，滔滔不绝地重复着这个老故事，突然笑出泪花，张老师当年用勺敲锅盖的样子，活像穆桂英点兵。

　　年夜饭的美味还在舌尖萦绕，父亲忽然提议：“今年我们无锡可是上春晚了，等会儿鼋头渚会放烟花，我们去双虹桥看烟花吧！”

　　宽阔的街道在车窗内飞速倒退，盏盏灯像黑暗中闪烁的繁星，高楼大厦的灯条在夜幕下交相辉映，勾勒出雄伟的城市轮廓，街灯上悬挂着通红的灯笼，电子大屏上反复播放着新年贺词。

　　到了双虹桥，烟花已经开始放了。宁静的夜，烟花如流星般跃上天空，忽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顿时把星空变成了一个奇幻的世界。紫色的光芒梦幻地闪烁着，红的像火，粉的像霞，蓝的像海。

　　“高书记啊，新年快乐啊！”妈妈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那是一个女司机，在她们的寒暄中，我想起来了今年樱花季的时候，鼋头渚人山人海，公交车司机堵在路上，电话那头的周师傅只好节省自己吃午饭的时间接送滞留的游客，几十天下来得了肠胃病，再加没时间上厕所，胃出血倒在了驾驶座上。后来妈妈去医院看望她，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周师傅的脸憔悴极了，“高书记啊，一点小病，不用担心的，你们那也忙得很。”周师傅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最后还和同事们打个招呼，说最忙的时候请病假，给大家添麻烦了。妈妈把花和水果放好后拉着我退出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妈妈正在整理着电子文档，忽然，她和我说：“周师傅的父亲当年就是累倒的。”

　　1991年的大雨哗哗哗倾泻而下，她的父亲是公交车队队长，带领司机们用公交车运送救灾物资，最后因长时间泡在水里落下了病根，临走前还嘱咐周师傅说“方向盘就是咱们的枪杆子，要为人民服务。”周师傅的父亲连续数年被评为“公司有功个人”，他是司机们的榜样。

　　那一刻，我似乎读懂了诗中唱的：“家是最小国，国是最大家。”周师傅父女间的传承像无数根坚韧的钢轨，默默承载着城市前行的重量。

　　回家路上，我看着车窗外正常行驶的公交车，问妈妈：“除夕夜不给员工放假吗？”妈妈顿了顿说：“你看，每扇亮着灯的车窗里，都有个周师傅，暮色中的车厢似流动的星光，与城市的繁华交织在一起。”

　　那些深托在苦旱中的中华之根总会在新时代成为璀璨城市里的点点灯光，那碗荠菜粥的清香，会在时代的脚步里，久久留长。（高周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