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菜园很小,小得不像一块地,像大地偶然遗落的一枚印章。东边的竹架上爬着黄瓜藤,西边的垄里栽着小青菜,中间那株最壮的藤蔓,是我和弟弟们那年春天亲手埋下的。
种子是外婆从集市挑的,说这种 “旱黄瓜” 皮脆肉嫩,结的果子带着股清甜。我们仨蹲在地头,看外公一锹一锹翻土,看外婆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湿润的泥里。泥土的气息混着汗味,在春日阳光里发酵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后来藤蔓攀上竹架,开出嫩黄的小花,结出第一根歪扭的黄瓜。外婆摘下来,在井水里湃了湃,掰成三段,我们一人一口 —— 那是记忆里夏天的味道,清冽,带着泥土的腥甜,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叮咛。

很多年后我才读懂那个画面:三个外孙子蹲在田埂上,两个老人弯着腰。那弯腰里,有对土地的臣服,也有对生命的托举。而我们当时只顾着吃黄瓜,没注意到自己的根须,正随着那粒种子一起,悄悄扎进了脚下的泥土。
外公外婆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手掌上的老茧厚如树皮,脊背被岁月压成了一张弓。可他们从不弓着腰求人,也不弓着腰苛责晚辈。
饭桌上,掉一粒米,外婆会捡起来吹一吹,放进嘴里;碗底剩一口饭,外公会端着碗走到鸡窝前,说:“糟蹋粮食,天要打雷的。” 他不说大道理,只讲那粒米从春种到秋收,要经多少道手、流多少斤汗。我们七个表姊妹小时候最怕的,不是打雷,是外公那双手 —— 粗糙、温暖,接过我们剩饭时微微颤抖的手。那颤抖里藏着的,从不是责备,是对一粒米穿越四季才抵达碗中的郑重。
他们育有五个子女,从不问 “考了第几名”“挣了多少钱”,只问 “今天吃得饱不饱”“夜里睡得香不香”。在他们眼里,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便是老天爷最好的馈赠。这种 “不苛求” 里,藏着最深沉的苛求 —— 苛求我们做个好人,做个踏实的人,做个俯仰无愧的人。
外公去世前的那年春天,已经走不动路了,还执意让舅舅扶他到菜园边坐着。他看着那株黄瓜藤,说了一句:“根扎得深,藤才攀得高。”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像 “道理” 的道理。
妈妈是老二,一名辅警。她的警服上没有刑警的威风,却藏着比威风更沉的东西。
我见过她疫情期间裹着防护服回不了家,帮居民做核酸;见过她顶着烈日做防溺水宣传,走街串巷调解纠纷;节假日里巡查烟花禁燃,平日里挨家挨户讲反诈。她总说:“多帮助一点,就多暖一点。” 这话不是挂在嘴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而于我,妈妈是另一种存在。
她是那个在我考试失利后,不问分数,只问 “饿不饿” 的人;是我情绪崩溃时,不说 “你要坚强”,只是静静坐在我身边的人;是我想要出去社会实践、参加比赛、外出研学时,永远说 “去,别怕” 的人。她的支持没有条件,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 相信她的孩子,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尝试与闯荡。
可她也是那个我生病时会 “大发雷霆” 的人。骂我不好好照顾自己,骂我不懂得增减衣裳,骂声里裹着的却是藏不住的慌张。我曾在她转身时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轻轻一碰就要坠落。那里面有心疼,有自责,有恨不得替我受了的祈愿。原来,她的雷霆之怒,不过是爱的另一种方言。
家里的地面总是一尘不染,饭菜永远热气腾腾,我洗不掉的污渍她总能洗掉,我找不到的眼镜她总能找到。她拿着扫帚站在晨光里的样子,颇有持剑将军的英气。人生八十一难,我从来没在怕的,因为我的盖世英雄、我的保护神是妈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她一定会踏光而来。妈妈的爱,惊天动地地给,鸡毛蒜皮地给,永远,为你千千万万次。
五个子女,五种人生,却都印着同样的底色。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在各自的岗位上,把外公外婆的教诲活成了日常 —— 活成了举手投足间的善意,活成了面对弱者时自然而然的弯腰,活成了对这个平凡世界最郑重的承诺。
如今我也长大了。每次去食堂,我会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在地铁上,我会把座位让给拄拐的老人;遇到不会用智能手机的长辈,我会停下来,像妈妈那样,把步骤说慢一点、再慢一点。我知道,外婆家菜园子里的那株黄瓜藤,早已把根须悄悄扎进了我的骨血里 —— 那是对土地的敬畏,对粮食的珍惜,对他人的体恤,对平凡生活的郑重。
贾平凹说,他常在写作时突然听到母亲在叫他,叫得很真切,一听到叫声他便习惯地朝右边扭过头去。或许,她在逗他,故意藏到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里,他便给照片前的香炉里上香,要说上一句:“我不累。”
老舍说,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
季羡林说,他从来不信什么轮回转生,但是现在宁愿信上一次。他已经九十岁了,来日苦短。等到离开这个世界以后,他会在天上或者地下什么地方与母亲相会。
我读这些文字时,总会想起妈妈的背影。想起她弯腰擦地时额前的碎发,想起她深夜等我回家时客厅那盏长明的灯,想起她把药和水递给我时那句 “快吃,别磨蹭” 里的温柔。原来,这世间所有伟大的作家,穷尽笔墨,也不过是在写同一个人 —— 那个让我们无论走多远,一想起来就想回家的人。
家风是什么?
不是写在祠堂匾额上的金字,不是刻在石碑上的训诫。它是外婆弯腰摘黄瓜时裤脚沾的泥,是外公把剩饭喂鸡时佝偻的背,是妈妈扶老人过马路时警服上被风吹起的衣角,是她拿着扫帚站在光里的剪影,是她骂我时眼里的泪光,是她永远为我亮着的那盏灯。
它是一代代人,用最朴素的行动,把 “善良” 两个字,种进了下一代的心田。
而我生平所见过的女子,我的母亲,是最美的一个。
根扎在土里,家扎在血脉里。
外婆的菜园还在,那株黄瓜藤年年都会攀上竹架。我知道,那是大地在提醒我们:走得再远,也别忘了自己从哪片泥土里长出来。(作者:杜秉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