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扁担家风”,用八个字概括就是“勤劳吃苦、责任担当”。父亲用一根榆木扁担,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也传进了我们家的血脉中。
那根通体泛着深褐油光的榆木扁担,是父亲年轻时亲手从西渠道伐来的一株长了十余年的榆树,选最直溜的一段,用刨子刮了好几天,又用糙石磨了几天,最后拿桐油浸了又浸。扁担中央有一片圆润的凹陷,是常年压在肩上、被汗水与体温一寸一寸磨出来的。父亲说,扁担和人一样,是有脾性的,新扁担要“养”——泡水、晾晒、反复打磨,去了“烈性”才柔韧。养扁担,也是在养一个家庭该有的筋骨。

春天,父亲从秧板田里担秧苗,他把裤脚高高挽起,小腿沾着泥浆,扁担压在他古铜色的肩膀上,随着步子有节奏地颤着。碧绿的秧苗码在两头的柳筐里,洒下一片晶亮的水珠。苏北春天的雾湿漉漉的,父亲就在雾里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和土地说着悄悄话。
夏天挑谷子,一前一后是两座饱满的金山,扁担被压得“吱呀”作响,父亲的步子反倒轻快了。汗水从他短硬的发根渗出,滚过太阳穴,顺着脖颈流进衣衫。打谷场上别人歇晌,父亲还在一趟一趟往家挑,他说谷子只有进了仓才算是自己的。
秋天挑柴禾,干枯的树枝齐整整束成两捆,父亲挑起那两座移动的小山,在路上稳稳地走。半路歇脚时,父亲把扁担横架在两个柴捆上,人坐在扁担上掏出旱烟袋,望着村里次第升起的炊烟。那些炊烟里,肯定有一缕是母亲用他挑回的柴禾烧出来的。
最漫长的是挑水,那时全村生活用水都要到村口老井里挑。老井的青石井栏被井绳磨出无数道深沟,父亲用铁钩挂住木桶,探进幽深的井中手腕一抖一提,满满一桶清亮的水就提了上来。从井边到家门口是一段上坡土路,无论是暑气蒸腾的正午还是寒星满天的深夜,父亲总是独自挑着两大桶水,一步一步向家里走。我七八岁时曾试着用小木棍抬半桶水,踉跄走了不到十步就洒了大半。那时候我才知道,父亲每天挑的那两桶水有多重。
父亲的扁担还挑过我。逢年过节走亲戚,扁担一头挂着鸡鱼肉蛋,另一头放着我这个不能走长路的孩子。我在筐里晃荡着,抬头看扁担在父亲肩上一上一下地起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父亲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我坐在筐里看天,天在晃;看树,树在晃;看父亲的背影,那个被扁担压着、微微前倾的背,也在晃。父亲扁担挑着的筐,是我人生中最早的摇篮。
冬天农事少,但父亲从田里回来往往已是夕光烛照。父亲洗净了手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用粗布细细擦拭扁担,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而缓慢。他不是在擦一件农具,而是在安抚一个劳累了一天的生命。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扁担中段琥珀色的光泽,眼神悠远。
后来父亲老了,背微微驼了。扁担静静憩在老屋墙角,与蓑衣镰刀为伴。村里修了水泥路,父亲买了三轮车,再没用扁担挑过东西。可每次我回老家,推开那扇木门,总能看见那根黝黑锃亮的榆木扁担,像一截被时间打磨过的骨头斜倚在墙角。我一次次把它取下来,摩挲被汗水浸润得发亮的担身,还能闻到谷粒的香、水井的凉。
如今我偶尔回去,取下扁担往肩上一搁,那中央的凹陷竟和我的肩头严丝合缝。原来这些年,我的肩膀也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父亲肩膀的形状。 父亲用这根扁担挑走了太阳、挑来了月亮,挑过了春秋冬夏,也挑起了全家人生活的重担。扁担把父亲的肩膀压弯了,却把我们的生命撑直了。有形的扁担终会闲置,但那份负重前行的坚韧,一定会在我们家的血脉中一代一代延续下去。(作者: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