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固执得很,不肯随我们去住,也不愿“修缮”她残缺至寥寥的牙齿。她八十四了,从前笑诩“遗传乌黑”的头发爬了些“蛛网”,嘴里的“残局”不动声响地困住了她大半年的时光。
她上牙槽只剩下一片门牙了,孤零零守着阵地,下牙槽那颗歪斜着长在另一边,遥遥相望,却总是对不上。吃饭时,只能用牙床慢慢地磨,一点一点把食物磨碎。所以,她“情愿”自己吃,似是“挑”着自己的节奏。回家探望的时候,她总说:“磨得细,好消化。”
父亲劝了多回,大家轮番上阵,却都败下阵来。她的理由像铜墙铁壁:“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划不来,还能吃几年饭?”那个“几年”她说得很轻,怕惊动了什么。吃得“不顺”,身体愈发瘦削,人却愈发执拗,像一棵老树,皮包着骨头,根却扎得死紧。
母亲和我说,她看见奶奶用指甲把肉一点一点掐下来吃,很是辛酸。第二天傍晚,父亲回家只说了一句:“这牙必须得装”。而后便是术前检查、拔牙、调养……一系列琐碎冗长的安排里,一双眼固执着“张望”着,硬是不许她后退。她终究败下阵来。检查的时候,奶奶还试图讨价还价:“要不就补那一颗……”牙医笑了:“老太太,您该享享福啦。”

假牙装上的那一刻,奶奶紧闭着嘴,像含着一口不愿意咽下的水。回家路上,她一路沉默,而后几天,她终于“松口”和我们住了。几天温凉软食的铺垫后,母亲特意做了奶奶最爱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奶奶夹起一块,迟疑地送进嘴里。然后,我们都听到了“咔”的声响。奶奶随即又嚼了一下,“咔”,再一下,“咔”,那声音规律得像一座老钟重新上了发条,虽然生涩,却一下接一下,不肯停。
“不习惯,”她含糊地说。
“慢慢就习惯了,”父亲声音闷闷的。
后来的日子里,那“咔”声渐渐少了,渐渐轻了。
而后周末中午,阳光很好。奶奶坐在窗边择菜,忽然转过头问我:“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这牙?”她又低下头,“缺的时候觉得也能过,有了才知道原来本该是这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父母为什么要坚持。他们将奶奶溃败的时间,往后再推了一步。阳光照在奶奶发间的“蛛网”,像是银链在流动。她的腮帮子微微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声,那声音渐渐和“钟摆”重合,一下一下地,把日子重新“嚼”出了滋味。(作者:潘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