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斯人已逝近三十载,但当年那声沉郁的斥责,却如同一枚刻入骨髓的印记,伴我穿越新兵连的霜雪,走过军校的晨昏,也走过转业地方后的烟火寻常。在我生命里,他是一位最生动的导师,用一生的坚守,将“吃苦”二字,沉甸甸地压进了我的命运里。
上世纪80年代初,那时的乡村,还未褪去贫穷的底色。我们一大家子挤在五六间土坯房里,八九双筷子在同一口锅里争食,奶奶总担忧那碗稀粥难以饱腹。农忙间隙,她总是挎着竹篮钻进田埂野地,挖回野菜,让家人能多吃点。
那个傍晚,夕阳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瘦长。一家人带着一身尘土围坐桌前,我随手夹起一筷野菜送入口中。那股裹挟着泥土腥味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裂,涩得我眉头紧锁,脱口喊道:“怎么这么苦?”说罢,将菜吐在了地上。
孩童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却不料一旁的爷爷,脸色骤然一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碗沿震得嗡嗡作响。他眼眸里翻涌着愠怒,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连苦都不能吃,长大还能干什么?”说完,愤然起身,佝偻着背影走进里屋,只留下满桌的沉默与我满脸的委屈。
那晚的饭,吃得索然无味,空气里仿佛飘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那晚,父亲坐在床边,轻声讲起了爷爷的一生。那一晚,我才知晓,爷爷吃过的苦,远比田里的野菜更为苦涩。
爷爷生于旧时代,年少给地主放牛打长工,天不亮就起床,月上中天才歇脚,饱一顿饥一顿是常态,更常遭打骂。成家后,他与奶奶风里来雨里去,打鱼种地,硬生生把八个子女拉扯成人。爷爷因自己尝够了没文化的苦,倾尽全力供其中四个子女读到高中毕业。为了凑学费,他白天种地,晚上捕鱼,只为换得几文学费,托举孩子们走出贫穷。
这一生,爷爷从未喊过一声苦,也不在家人面前吐露半个“苦”字。他常说,人活着,哪有不吃苦的道理?不吃苦,怎知甜的滋味?在家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扛住所有苦难、撑起整个家的顶梁柱。也正因为如此,他最见不得晚辈怕苦、嫌苦,更不允许“苦”字轻易从家人嘴边滑落。
从那以后,“不要怕吃苦”,便成了我们家不成文的家规。高中毕业后,我投笔从戎,成为一名野战兵。新兵连的岁月,是我人生对“吃苦”的第一次具象淬炼。凌晨出操、五公里越野、摸爬滚打,汗水浸透军装结出盐霜,夜晚睡在硬板床上,酸痛入骨。数次想过退缩,但爷爷那句“你连苦都不能吃,长大还能干什么”,总能让我咬紧牙关挺过难关。三个月的洗礼,我从一名青年蜕变为合格的战士。
1996年,我凭借一股韧劲考入军校。军校的节奏比新兵连更为严苛,既要深钻军事理论、专业知识,又要强化体能训练、战术演练,每日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为了强化体能,我每天提前一小时加练,深夜熄灯后仍在走廊背诵理论。手指磨出厚茧,肩臂青紫交加,我默默承受,从未言累。
军校毕业实习,我主动请缨前往青藏线西藏段实习。那里高寒缺氧,气候恶劣,冬温低至零下几十摄氏度。我深知,那里的苦是缺氧的窒息、是严寒的凛冽、是离乡的孤独,但我更知道,唯有穿越极致的风雨,才能真正锤炼出坚韧的意志。
人生总有遗憾不期而至。1997年,爷爷永远离开了我们。为不影响我在部队的学业训练,家人隐瞒了噩耗,我未能见上最后一面。后来姑姑告知,爷爷临终前紧捂我的照片在胸口,念着我的名字。
十二年的摸爬滚打,十二年的风雨兼程。青藏线的风、高原的雪、军营的号声,早已将“吃苦”二字刻入骨髓。我学会了在艰苦中坚守,在困境中突围,更在吃苦后品尝到了人生最醇厚的甜——新兵连的嘉奖、军校的优秀学员、部队的立功喜报,都是对吃苦最好的回馈。
如今,我已脱下军装,转业地方,成为一名公职人员,亦是人父。工作中繁杂棘手,生活里琐碎失意,每当疲惫迷茫时,我总会想起爷爷的斥责,想起那盘野菜。
我常给儿子讲爷爷的故事,讲他的坚韧,讲那句刻入骨髓的家训。儿时,儿子听得茫然;如今,他终于读懂了严厉背后的深情——那是长辈将做人的道理,藏进了责备的眼神里。
受家风滋养,我也常对儿子说:“男子汉,要在最能吃苦的年纪选择吃苦。人生从来没有坦途,不吃苦,如何担得起责任,扛得起未来?”
好在儿子日渐成熟,学习和工作上都学会了坚持。看着他的成长,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看到了爷爷身上的光,正在下一代身上闪耀。(作者:于江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