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苏北里下河平原的农村，半个世纪前，家中的老宅还是三间茅草屋。屋子盖成后，父亲在西山头栽了三棵树苗，正中间一棵是楝树，两边等距离的两棵也是楝树。由于房屋地基不宽，三棵树挨得很紧，旁边两棵楝树长得甚是挺拔，而中间那棵得不到充足光照，无法长高，只能横生枝桠，顽强地生长成一道不一样的风景。

　　乘凉、爬树、打楝枣，一度成为我儿时的最大乐趣。特别是盛夏中午，我们经常把饭桌搬到楝树下，全家人趁着阴凉吃饭。饭后收拾完碗筷，趁父母回屋短暂休息时，哥哥悄悄爬上树，躺在树桠上，享受着凉风，听着蝉鸣，好不惬意，让我好生羡慕。终于有一天，我趁哥哥不在，自己偷偷爬上中间的那棵楝树，再用一个竹篮把碗筷吊上去，想搭个“空中餐厅”。由于我的动静太大，被二姐发现了。惊慌之间，我一不留神，从树下滑落下来，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下落的瞬间，我双手无意抓到了另一根细树枝，整个人挂在空中晃荡。

　　后来这事被父亲知晓，我被父亲狠狠教育了一通。为绝后患，也为让另外两棵树成材，中间的这棵楝树被父亲砍了，请村里手艺粗浅的木匠做了三件家什。

　　第一件是一张餐桌，长方形，约两米长，一米宽，刚好容得下父母和姐弟四人一家六口吃饭。在餐桌一侧的右手边，刚好有个醒目的树结疤，父亲说：“这是你的专属位置，以后一日三餐多看看，作为警醒。”

　　第二件是一把算盘，十三档，算珠大小不一，做工甚是粗糙。父亲是生产队的会计，用这把算盘教我“打百子”学珠算，教会我如何精打细算过日子。

　　第三件，是用剩下来的边角料，做了一只娃娃凳。这凳子四条腿不一样长，父亲却不刻意修整，每次厨房烧火或平时洗衣拣菜坐这只凳子时，都让我们反复调整几次，在泥地上找好位置，方能坐稳。

　　当年，父亲师专未毕业，就被清退回家。他从生产队会计辅导员做起，半工半农，踏实工作，不但入了党，还一路做到了乡农电站、供销社的会计岗位，直至光荣退休。

　　我现在射阳县农水集团工作，无论是在对外宣传、基层治理岗位，亦或家族日常生活中，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时，总会想起父亲，也常和孩子讲讲一棵楝树的故事。

　　父亲没有像历史上名人那样，留下字斟句酌的治家格言，却能言传身教，用一棵楝树，把自我警醒、勤俭节约、踏实奉献，演绎成我们平凡家族的家风传承。（作者：陈登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