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一九七八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母亲,谢金梅,金色的梅花一个很美丽的名字,江苏常州金坛人,南京果树专科学校园林专业,大学毕业后响应祖国“哪里需要就去哪里”的号召,来到苏北,被分配到了赣榆吴山园艺厂。
每年春节,母亲都会带我们回常州老家过年。那一年父亲因为工作忙,没捞到回老家。我们姐弟三像尾巴一样跟在母亲身边。挤上长途汽车,又转火车,一路颠簸到江南。外婆家的年夜饭有腊肉、蛋饺、炒米糖、年糕,那是我们在苏北想了一整年的味道。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假期结束,母亲要赶回吴山园艺厂上班,我们又要踏上归程。从金坛到常州,从常州到新浦,再从新浦转汽车到赣榆,这条路线母亲走了无数回。可那一年的雪,却来得格外凶猛。
火车到了新浦站,我们才知道,通往赣榆的公路已经因大雪封了,所有班车停运。什么时候恢复?不知道。母亲把我们三个孩子拢在身边,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坐下。大厅里挤满了被困的旅客,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汗味和煮红薯的甜腻气息。我们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母亲身上的钱除去买车票,只剩下最后几枚硬币。她把口袋翻出来,数了又数——一角二分钱。
我拉扯着母亲的衣角,软软地说:“妈妈,饿”。母亲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小吃摊。那里支着一口大锅,热汤翻滚,白气蒸腾,卖的是简单的菜叶豆腐汤,一角钱一碗。母亲看了看那一角二分钱,又看了看我们三个,咬咬牙,站起身走到摊前,用一角钱买了一碗汤。
那是一碗极普通的汤。几片白菜叶子,两三块碎豆腐,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子,装在粗瓷碗里,热气直往脸上扑。可在那个饥肠辘辘的雪夜,对于我们来说,它,就是人间至味。
母亲把汤端回来,先给抱在怀里的弟弟喝了一口,就蹲下身,将碗递到我的嘴边:“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我咕咚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咽,含在嘴里抿了半天。只觉得那汤的热气熏得眼睛暖暖的,再喝一口咸淡适中,豆腐的嫩滑,和着那一点油花在舌尖化开。我又把碗递给姐姐,姐姐喝了小半口,懂事地把碗递回给母亲:“妈,你也喝。”
母亲摇摇头,笑着说:“妈不饿,刚才在车上吃过了。”她笑得很自然,可我分明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吃过,她在火车上把最后半个馒头掰了喂给小弟,她宁肯自己挨着饿,也不肯让孩子们饿着,万一今天雪继续下呢?万一雪还要下好几天呢?
我们看着她,谁也不肯再喝第二口。姐姐又伸出小手去推碗:“妈喝,妈喝。”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端起那只粗瓷碗,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像是抿了一下,又像是只闻了闻那热腾腾的香气。然后她抬起头,把碗放到一旁,伸手把我们三个搂进怀里。“妈喝过了。”她说。
我知道她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一夜——新浦火车站昏黄的灯光,窗外漫天大雪无声地落下,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的棉袄,把我们紧紧搂在怀里。她用一角钱买了一碗热汤,让我们一人一口,驱散了那个冬夜的彻骨寒冷。而她自己,只喝了一口空气里飘散的汤香。
后来雪停了,路通了,我们终于回到了赣榆。母亲照常忙碌在她的工作一线,我们照常上学、长大。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再也不用为一角钱精打细算。可每到冬天,每当我喝到一碗热汤,我都会想起一九七八年的那个夜晚。
那碗汤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个母亲全部的爱和温柔,还有最好的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