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老居民楼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小时候我总抱怨爬楼梯累,却不知道,这间小小的阁楼里,藏着我见过最温柔的光。
父亲的木匠活是出了名的。邻居家的椅子腿松了、柜门歪了,敲敲门说一声,父亲周末就提着工具箱上门。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刨、锯、钉,临走时连口水都不肯喝。母亲常说:“你爸这人,手比嘴勤快。”
我真正理解母亲这句话,是在一个冬天。
那年母亲的眼睛出了问题,看东西总是模糊,医生说需要做个小手术。手术前那几天,我发现父亲总是很晚才睡。阁楼上的灯亮着,我悄悄爬上去,看见父亲正在刨一块木板。他的手很稳,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空气里有松木的清香。
“爸,你在做什么?”
他头也没抬:“给你妈做个东西。”
手术后母亲要静养,不能看电视,不能长时间用眼。父亲把那个东西搬进卧室——是一个木制的阅读架,可以把书立起来,翻页的地方还专门做了两个小木夹。他又在阁楼的斜顶上开了扇天窗,装了块有机玻璃。白天,阳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阅读架上。
“以后你想看书,就把书放这儿,不用低头。”父亲说。
母亲戴着墨镜,看不见表情,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
那段时间,邻居们像约好了似的,轮流往我家送饭。一楼王阿姨炖了鸡汤,三楼李婶做了清蒸鱼,就连平时不太走动的五楼张奶奶,也端来一锅小米粥。“让你妈好好养着,”张奶奶拉着我的手说,“邻里邻居住着,别见外。”
母亲恢复得很快。拆掉纱布那天,她第一件事就是爬上阁楼,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打开天窗。阳光哗地涌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个木阅读架上,落在阁楼的每一个角落。
“真好看。”母亲轻声说。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光,是阅读架,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渐渐明白,父亲的手艺从不是为他自己。他修的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桌子,都是为了让谁坐得更安稳。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多的那一份总是端去给独居的张奶奶。邻居们谁家有事,钥匙就放在门口的鞋柜里,从没人担心过。
阁楼上的天窗还在。阳光好的时候,光会顺着那扇窗流进来,在墙上画出斜斜的光斑,一整天都不肯走。
我想,这就是家的模样吧。不是多大的房子,不是多好的家具,而是有人在深夜里为你刨一块木板,有人端着热汤在楼梯上气喘吁吁地爬六楼,有人把钥匙放心地交给邻居保管。
那些光,从阁楼的天窗落下来,也从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心里长出来。它不刺眼,却足够照亮彼此。(南京仙林外国语学校华侨城小学 王灵悦)